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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深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边手,露出询问的表情:“请说。”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被他的态度鼓励了。
“我知道有点唐突……但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找谁。”他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是我堂兄,约克,他住在城外,运河下边的黑木林那头,有个小农场。他地里的作物、不,是土地,出了怪事。”
“怪事?”
“对!土!”托马斯粗糙的大手比划起来,声音变大又急忙压低,“最开始是冬麦苗蔫了一半,剩下的……长得像长毛的紫色手指头!萝卜烂在地里,流黑水,还招来些没见过的黑亮甲虫!”
他声音抖起来,显然是亲自见过:“然后是靠近林子那边的土,摸着是温的,还会动。这大冷天的!他怀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教会的人去看过吗?”
“前段时间来了个办事员,抓了把土,说没事,让撒石灰,多翻翻。”托马斯肩膀垮下来,“可约克信不过。那块土地是他一家子的指望……里贝尔先生,街坊都说您心细、懂得多……能不能抽空去给瞧瞧?不用您动手,说说是咋回事就成!报酬……约克家的熏肉和鸡蛋管够!”
源深看着铁匠恳切又难为情的脸,沉默了几秒。
眼罩下的左眼在发烫,而精神领域的塔塔尔之书哼了一声,自动翻起来,最后停在某一页。
页面上,扭曲的古文字旁配有令人不适的插图:一片畸形的、渗出黑色汁液的根茎,周围土壤呈现出病态的深色,而明显变异的虫豸在一旁蠕动、吮吸汁液。
“沃土之子的低阶污染仪式,用未净化的腐生魔物血液混合伪根草汁灌溉,统称‘腐壤之触’。”邪典的语气带着嫌恶,“用于小范围污染土地,扭曲其自然生机,在后期对特定的人有轻微诱导作用——例如孕妇。通常用来制造恐慌和绝望,作为献给那个污秽子宫的劣质祭品。仪式后的土地种出来的东西会格外‘肥美’。”
那么不通常呢?
这段时间学习的知识告诉源深,不通常的情况,是后续为更大型的亵渎仪式铺垫锚点。
他没有深想,抓住重点,直接去看了附在仪式页下方的解决方案——孕妇会被污染的土地吸引,要在事情变糟前解决。
“我明白了。”源深对托马斯点点头,“我把东西先放回家,带点东西,然后就去瞧瞧您堂兄家的农场。托马斯先生,您有时间吗?”
铁匠原本通红的脸瞬间白了。
里贝尔先生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好像真的只是普通地去看看土地问题,但他很难不多想。
堂兄家的农场,不会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吧?
“我、我有时间!”他匆忙解下围裙,往回跑,“我回去给婆娘说一声!”
……
三小时后,穿过云层后更显稀薄的日光下,磨坊村黑木林边。
约克是个与托马斯身材相似的中年男性,面色焦黄,指节粗大,全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他对堂弟叫来一位文质彬彬的黑发先生有些不解,但病急乱投医,对瘦小的妻子叮嘱几句后,带着两人去了土地。
源深跟着忧心忡忡的约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瑟瑟作响,但脚下的土地确实传来一阵黏腻的软感和温度。
“就是这儿!”约克指着前方一小片麦田,声音发颤,“先生,您看看……”
眼前的景象让源深眯起了眼。
与托马斯描述的一样——或者更糟,显然随着时间变化土地的污染也在加深。
本该嫩绿的冬麦苗大半枯黄倒伏,而剩下的,茎秆扭曲膨胀,暗紫红色的表面覆盖着近乎黑色的细短绒毛,像一堆肿胀坏死的手指抓挠着淤黑色的大地。
地垄边露着几颗没烂完的萝卜,裂口渗出沥青般的粘稠汁液,熟悉的、带着甜腻腐烂味的香气弥漫,有几只油黑发亮、节肢数目异常的甲虫埋头大快朵颐。
更远处,靠近黑木林的田埂上,长着一丛丛惨白色的、肥厚到近乎肿胀的小蘑菇,带着违背季节的生命力。
和塔塔尔之书记录的一样,相当标准的低级污染仪式现场。
“蘑菇是前几天冒出来的。”约克声音发干,“狗凑近闻了闻,就吐了。”
源深把视线从那丛小蘑菇上收回去。
正在嫌弃这场景的塔塔尔之书:“……你是不是咽口水了?对着污染土地上的蘑菇?”
源深面不改色,诚实承认:“大病初愈要吃好喝好,我在想蘑菇蛋花汤。很正常吧?”
“正常个鬼!不要在这种时候嘴馋啊喂!而且你也不是真病人!拉肚子的话我可不管——不对,吃死自己的宿主我也不想要!”
“所以只是想想,反应太大了。”源深有点小生气。
他看起来像嘴馋到不顾正事的人吗?破书一个总在瞎嚷嚷。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一株“手指头麦苗”一寸高的地方,没有触碰,看见那些短绒毛下有什么微微搏动,像软绵绵的虫腹。
处理方案:用银粉与苦艾灰混合,正午阳光曝晒一刻钟后均匀撒入受污染土壤,三日内污染可被中和。
银粉他带了,苦艾灰村里也能凑,时间正合适。
但这种场面,那个来过的教会办事员,真的觉得撒把石灰就能好?
源深没纠结,站起身转向约克:“有干净的容器吗?再找些晒干的苦艾草烧成灰,要匀细的,多烧点。”
提着心的约克和跟着来的托马斯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