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了很多。”昂热说。
“你也是。”
上杉越把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热气直往上冒。昂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面条弹牙,汤头醇厚。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上杉越也没说话,靠在对面的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还记得上一次见面吗?”上杉越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碗里。
昂热没有回答,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还是敌人,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东京街头。上杉越提着刀从神社的方向冲出来,昂热赤手空拳,靠着言灵写在刀光中穿行。上杉越被他打得很惨,鼻梁断了,肋骨裂了两根,躺在地上喘了很久的气。但他没有杀他。
“那时候怎么不杀我?”上杉越问。
“你也不欠我什么。”昂热说。上杉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满头卷都在颤。“你以为我会领你的情?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放我一马。”昂热没有接话,上杉越也不需要他接。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昂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些年,”他开口,“过得怎样?”
上杉越把那碗汤底从锅里舀出来的时候没留神烫了手。他把手指伸进嘴里含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做做拉面,喂喂野猫,偶尔去一趟教堂。不像你,整天打打杀杀的。”
昂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和服跪在神社台阶上的少年。那个少年眼神里全是愤怒,像一团被压在灰烬下面的暗火,随时会把周围的一切都烧光。后来他走了,离开了东京去流浪,回来之后开了一家拉面店,再也没有提过刀。此刻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拿着一块软布擦拭灶台,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昂热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天哐的一下就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幕布,把整个东京都罩在里面。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灰黑色的,像一床被人从天空上掀下来的棉被。阳光在那一瞬间被完全吞没,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比夜晚更深的黑暗,连风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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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越抬起头看着天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这是——”他开口,但没说完。
远处有尖叫声传来。
很多人的。从街角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两道身影从街角奔来,衣服被撕破,脸上全是恐惧,手无寸铁。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涌出灰白色的东西,那东西的动作比尸守更敏捷,从路面扑到电线杆上又弹射回来,精准地咬住其中一人的后颈。那个人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重重砸在地上,没再动过。另一个人还在跑,但他跑不掉了。
上杉越把抹布丢进水槽里,最后看了一眼收拾了大半辈子的厨房,好像有话要对这间熟悉到骨子里的灶台说。想说的太多了反而说不出来。他伸手拧灭了灶台的火,把他留在灶台的围裙解开叠了两折放在旁边的台面上,从那个帆布袋子里抽出了一柄修长的日本刀,刀身出鞘,寒光划过整个昏暗的厨房。那柄刀的刃纹在光中像是一条河水在缓缓流动。
昂热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上杉越握着刀,站在拉面店门口,那个平日里点头哈腰的拉面师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风衣猎猎、手持利刃的、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时代的皇的影子。
一个穿着修女服的老妇人出现在街角,她听不懂那些嘶吼与哭喊意味着什么,只看见两个老人逆着人潮向那团正在蔓延的阴影走去,像两根被风吹歪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树。那一瞬间她也看不见那团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但她的玫瑰念珠从指间滑落,有一颗珠子磕在地上碎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花了大半辈子想要逃离某种东西,最终现逃不掉的时候,他们会转身迎着那东西走回去,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上杉越就是这种人。
他奔跑的度快得不像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风衣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帜。他的刀在空中斩开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那只尸守的身体在半空中断成两截,黑色的体液喷涌而出,溅在街边的墙上。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继续向前冲,刀光在黑暗中不断炸开。
昂热跟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从路边捡来的消防斧——他没带刀,连那把蝴蝶刀都没带,拉面店里也不会备着这种东西。但他的杀性比上杉越更重,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斧刃劈开尸守的头颅,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来,他把斧子拔出来,那只尸守的身体在原地摇晃了几下便瘫倒下去。
“你老了。”昂热说。
“你也没年轻过。”上杉越把刀从一只尸守的胸口抽出来,侧身闪过另一只的扑击,一刀削掉了它的头。两个人的后背抵在一起,四周是潮水般涌来的怪物。上杉越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他的身体太久没有这样动过了,肌肉和骨骼都在出抗议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那种无话可说的气氛变了。
“这么多年,”上杉越一刀砍翻面前扑来的怪物,“你就没想过成个家?”
昂热手中的消防斧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劈碎了一只从侧面袭来的尸守的脑袋,尸体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有谁愿意跟着一个随时会死的疯子?”他说。
上杉越沉默了片刻,一刀横掠,削断了三根灰白色的脖颈。昂热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他的刀——不,他的斧——还是那么快,那么稳,快到那些东西根本来不及靠近他已经被劈成了碎片。
“你不是。”上杉越说。
昂热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上杉越。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黑血,混着汗水往下流,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了二十年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有孩子。”昂热说。
上杉越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在那瞬间有一只怪物从侧面扑来,他的刀慢了半拍,刀锋只来得及从它的肩膀切入,没能砍断脊椎。那东西的爪子从他的手臂上划过,抓破了风衣的袖子,露出下面干瘦的小臂,几条细细的血线从破口中渗出来。
他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你说什么?”
“你有孩子。”昂热的斧在他身侧劈开一只怪物的头颅,“源稚生,源稚女,上杉绘梨衣。他们是你的孩子。”
上杉越不说话了。
他手里的刀还在挥着,还在砍着,还在切碎那些从黑暗中涌来的东西。但他的脑子里那些字在转,一圈,两圈,三圈。
他有孩子。不止一个。他听过源稚生的名字——蛇岐八家执行局的局长,所有人都说他有皇血,但没有人说他是他的父亲。他听过源稚女的名字——猛鬼众的龙王,风间琉璃,那个被传为极恶之鬼的疯子在街头无差别杀人。他听过上杉绘梨衣的名字——那个被囚禁在源氏重工里的女孩,那个被当做武器来培养的容器。
他没有见过他们。
昂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稳,很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当年赫尔佐格在黑天鹅港培育了一批试管婴儿,用的是你的精子。源稚生、源稚女和绘梨衣,他们三个是直接继承了你血脉的‘皇’。”
上杉越的刀停了一下。“他们知道吗?”
“源稚生不知道。源稚女不知道。绘梨衣更不知道。现在只有我和你知道。”昂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是那种同病相怜的人才有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上杉越不说话了。
他的刀又开始了挥舞,比刚才更快,更猛,更不要命。每一刀下去都有一只怪物倒下,那些黑色的血液溅在他脸上。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消息。
“你混蛋。”上杉越说。
“我知道。”昂热说。
“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他妈——”他的声音在风中顿了一下,“现在才告诉我?”
昂热没有回答,在这种时候所有解释都像是借口,而他不需要借口。上杉越一刀斩出,银白色的刀光在黑暗中裂开一道缝隙,那一刀他用了全力,不是冲着尸守去的,是冲着天上那片永远翻涌的黑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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