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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风止(第2页)

乌鸦站在门口,看着那团分不清是白还是黑的影子,它们卷起的气流把碎玻璃和灰尘吹得漫天飞舞,在空中旋转成一个缓慢扩大的漩涡。他想起很多年前,少主从鹿取小镇回来,浑身是血地跪在源氏重工的大厅里,没有哭,只是跪着。那天他跪了一整夜,第二天站起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杀了他。”乌鸦想知道那个“他”是谁。他不敢问,后来也没有问。后来他知道了。后来他宁愿不知道。

夜叉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

高天原的门口安静得像一座坟,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条街上那团正在燃烧的、白色与黑色交织的风暴吸住了。凯撒把那瓶香槟放在地上,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些事情是你再怎么强也没用的”悲哀,你救不了他们,只能看着他们互相杀。

路明非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黑暗里那道白色的影子冲上来了,只是一瞬,就那一瞬。他看清了那张脸的底下,那双没有瞳孔的暗红色眼睛盯着的那个人不是源稚生。是那个在鹿取小镇的雨中,曾经说过“我会回来的”的那个人。风间琉璃不恨源稚生,从来都不恨。他恨的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长刀再一次劈下,蜘蛛切挡上去了,火星四溅。这一次比之前更猛,更重,更不要命。两柄刀僵持在两个人之间。源稚生的脸离风间琉璃不到半尺,近到他能看见那双暗红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见自己满脸血污、眼眶乌青、嘴唇干裂。

“弟弟。”源稚生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对不起。”

风间琉璃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源稚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许在回忆,也许只是神经末梢的残余反射。然后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绝望的属于极恶之鬼的暴戾。

长刀抽回又劈下,蜘蛛切再次架住。

两条又重了几倍的刀锋在空中交击,震得附近倒塌建筑的碎屑都在往下掉。

路明非闭上眼睛听着那两柄刀劈开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也许在等那一声结束——不是战斗的结束,是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宿命的结束。但那声结束迟迟不来,因为那个叫源稚生的人不想结束。

他可以赢,他一直都可以赢,他是皇,正统的天照命,即使不开龙骨不站王权他的血统纯度也比鬼更高。他赢不了不是因为他打不过风间琉璃,是因为每一次蜘蛛切快要触到那个白色身影的时候,他都会偏那一点点,他总会偏那一点点。风间琉璃不会偏,他已经没有“偏”的能力了,也没有“偏”的理由了。他是鬼,是被制造出来的、专门用来杀兄的鬼。他的使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写好了,写在那个西伯利亚的冰原上,写在那间摆满培养槽的实验室里,写在他被灌下第一管进化药的那个漫长的冬夜。

长刀劈下,蜘蛛切挡。长刀抽回再劈,蜘蛛切再挡。两个人的刀在空中交击,快、密、急、沉,像两阵不会停歇的暴雨互相拍打。谁也没有退,谁也没有让,谁也没有赢。

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两团影子在黑暗中高碰撞、分裂、再碰撞,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地上的碎玻璃和灰尘卷到半空中。那些灰白色的尸守在更远的地方瑟缩,不是因为它们有恐惧这种情感,是因为那两股气息的碰撞太过剧烈,剧烈的程度让它们体内维持躯壳完整的炼金术回路都被干扰了——有些跪着,有些瘫软在地面上,有些已经崩解成一摊不会动的灰烬。

龙骨形态下的源稚生已经不像人类了。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近乎透明的角质层,像是某种古老的铠甲在皮肤下面浮现。那些角质层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月光落在冰面上。他的手指比平时长了一截,骨节突出,指甲变得锋利而坚硬,像是某种猛禽的爪子,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柄短刀。他的脊椎从背部微微隆起,不是驼背,是那些增生的骨骼在皮肤下延展。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纯粹的、炽烈的、像两团正在燃烧的金属液体的金色。

他不再用两柄刀了。童子切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插回了腰间,现在他只用蜘蛛切。不是因为左手受了伤,是因为在龙骨形态下,他需要把全部的力量集中在一柄刀上——没有人能同时驾驭两柄刀在龙骨形态下作战,没有人。

风间琉璃的变化比他更剧烈。

那件白色和服早就被撕成了碎片,挂在他身上像渔网一样。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纹身,是从皮肤下面浮现的、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的东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蠕动。他的手臂比平时粗了一倍不止,肌肉隆起的方式不像人类,像是一束被强行捆在一起的钢筋。他的手指已经完全变成了利爪,每一根指甲都有近十厘米长,在黑暗中反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脊椎从背部刺出,那些骨刺排成两列,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刺穿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背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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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握”刀了。那柄长刀已经和他的右手融合在一起,刀柄和手掌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他的姿势不再像人类,头低垂着,脊椎弓起,四肢着地蹲伏,像一只即将扑食的野兽,像一匹被锁链锁了太久终于挣脱牢笼的狼。

源稚生的右脚在地面上碾了一下。

碎玻璃在他的鞋底出刺耳的脆响。他向前扑出。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颗子弹,蜘蛛切的刀锋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风间琉璃的颈侧。这一刀比他之前所有的刀都快,快到空气在刀刃两侧被撕裂,出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的声响。

风间琉璃没有躲。他的身体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像一只被压紧的弹簧突然释放,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长刀从下往上撩,刀刃迎上了蜘蛛切的刀锋。两柄刀在空中相撞,火星炸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那朵花只开了不到一刹那。

蜘蛛切被弹开。刀锋撞上了一堵由钢铁铸成的厚到根本不可能撼动的墙壁。源稚生的整个身体被那一刀的反弹力震得在半空中转了半圈,他的右臂失去了知觉——不是疼,是麻,麻到连刀柄都感觉不到。

他没有让蜘蛛切脱手。

在他还没有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已经用左手拔出了童子切。两柄刀交叉在胸前,架住了风间琉璃从上方劈下的第二刀。巨力从刀锋上传导下来,压得他的膝盖弯成了几乎要折断的角度。脚下的柏油路面在他双脚周围炸开一圈裂纹,碎石子从地面弹起来,打在他的小腿上。

风间琉璃的第二刀没有收。他的刀压在源稚生的两柄刀上。

源稚生单膝跪了下去。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不是人类应该承受的。他的右臂还在麻,左臂在颤,两条手臂上的血管像要炸开一样鼓起来。他的膝盖砸在碎玻璃上,血从裤腿渗出,但他没有倒,他的刀还架在头顶。

风间琉璃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源稚生。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情,没有仇恨,没有杀意。

没有任何东西,像两口被挖空了的井。他认不出面前这个人是谁了,认不出这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用两柄刀架住他全力一击的人是那个在山里给他做饭、替他系鞋带、说“哥哥不会让你死的”的人。他的脑子里只有梆子声,只有“杀”这一个字。

蜘蛛切和童子切同时滑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向右侧翻滚,风间琉璃的长刀擦着他的左肩劈下来,刀锋切开空气,切开他肩上的角质层,切开皮肤和肌肉,一直到骨头才停下。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风间琉璃惨白的脸上。

源稚生没有看自己的伤,右手握着蜘蛛切从下往上撩,刀尖直奔风间琉璃的腹部。风间琉璃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避开了那一刀,长刀已经从源稚生的肩上抽回,横着扫过来。蜘蛛切挡住了这一刀。童子切从另一个方向刺出,刀尖直奔风间琉璃的肋下。

风间琉璃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但那是这场战斗中第一道属于“风间琉璃”的血。他的肋骨被童子切的刀尖划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把他的白色和服染成一片暗淡的、像是褪色的玫瑰一样的颜色。他的度慢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无法感知。

蜘蛛切的长刀划过风间琉璃的手腕。那柄长刀脱落了,不是被砍断的,是源稚生的刀锋划开了融合刀柄和手掌的那层皮肉。长刀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插在不远处的废墟里,刀身没入碎石。

风间琉璃没有去捡。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手腕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碎玻璃上,出清脆的、像是某种乐器被轻轻敲击的声响。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握着的一柄短刀,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间拔出来的,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炼金铭文。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压低了,像一只将要扑击的野兽。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不到五尺。蜘蛛切和那柄短刀在极近的距离内厮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次格挡都险之又险。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汗和血混在一起,那些从伤口滴落的液体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汇成一滩,分不清是谁的。

风间琉璃的短刀从源稚生的左腰划过,切开衣服,切开皮肤,在肋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源稚生的蜘蛛切在同一个瞬间刺穿了他的右肩,黑色的刀身从他肩胛骨后方穿出。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风间琉璃的脸离源稚生不到一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但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翕合,像在说某个词。源稚生看着那张嘴型,看懂了。他在喊“哥哥”。

蜘蛛切从风间琉璃的肩膀里抽出来,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源稚生的脸上。

他握着刀,看着那张惨白的、被血污覆盖的、已经完全不像人的脸。他说不出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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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琉璃后退。他踉跄着退了几步,用那柄短刀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他低着头,白色的长垂下来遮住了脸。他的身体在抖。那条手臂垂在身侧,动不了。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在碎玻璃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凝固的液体。

源稚生站在离他不到十尺的地方,蜘蛛切和童子切都垂在身侧,刀尖点地。他的血也在往下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不到十尺的距离,像两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互相背对着的雕像。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同一件事——那年在山里,那个雨夜,那口枯井。在等那个人杀自己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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