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轰鸣声从红井的通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像一头正从地底冲向出口的野兽。那声音在螺旋形的甬道中来回碰撞,在墙壁与墙壁之间反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整条通道都在这轰鸣中微微震颤。
林晚照挑了挑眉。她站在手术台旁,右手还握着狱劫,刀尖点地,刀刃上的暗红色纹路随着那轰鸣声明灭了几下,像是认得这声音的主人。她偏过头,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铁门,落在通道尽头那道正在急接近的黑色影子上。
路明非骑着那辆漆黑的重型机车从通道的拐角处冲了出来。车身在最后一瞬间猛地侧倾,橡胶轮胎与混凝土地面剧烈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的声响。车尾甩出一道弧线,车身在原地转了半圈,稳稳地停在了铁门前方。他摘下头盔,跨下车,随手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他的头被压得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眼眶下面一片乌青。但那双眼睛——那双深棕色的、被龙血浸染过、此刻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微微泛着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来了?”林晚照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雀跃。像春天解冻的溪水,表面还结着薄冰,底下已经涌起了暖流。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些伤——风衣破了几个大洞,露出下面缠着绷带或不曾缠绷带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她的脸上也带着几道细小的伤口,嘴唇上还留着那晚在高天原吻他时磕破的疤。
“嗯,”路明非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但那两道因为长久失水而干裂的嘴唇咧开了,“不算晚吧?”
林晚照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酸,但她忍住了。她笑了一下,很深很深的那种笑,嘴角弯起的弧度足以让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她把狱劫收入鞘中,转身走到手术台前,俯下身,双手穿过绘梨衣的颈后和膝弯,把那具轻得几乎像纸一样的身体抱了起来。女孩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暗红色的长从她的手臂间垂下来。那串银白色的骨鞭在绘梨衣的手腕上微微着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却执拗地不肯灭的灯。
林晚照走到路明非面前,把绘梨衣轻轻地放进他怀里。小女孩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浅,但还在。
“先带她回去。”林晚照说。狱劫在腰间轻轻磕了一下,出极轻的声响,像完成了一次交接。
路明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绘梨衣稳稳地托在怀里。他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林晚照偏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铁门后面那道缓缓站起来的黑色身影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暖意在一瞬间全部退去,像退潮的海,露出下面冰冷的、被磨得锋利的礁石,“折磨一下畜生。”
路明非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王将正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他那件黑色中山装的胸口部位有一道很长的、很新的刀口,被狱劫划开的。鲜血从伤口中渗透出来,把黑色的布料洇成更深的、像是石油一样的暗色。他的头散了几缕,脸上全是汗,额头上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汗。但他在笑。
路明非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恶心。他把目光从王将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林晚照。看了很久,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看到她握着刀柄的手,从她握着刀柄的手看到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星光宝石戒指。
“好。”他说。
林晚照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暗银色的牌子,炼金合金制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在黑暗中微微光的纹路,像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随时会炸开的能量团。她把它塞进路明非的手里,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
“这个拿上。”她的语很快,像是怕他拒绝,“捏碎它,你直接到楚子航旁边了。不要问怎么来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有一个,不用担心我。”她抬起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指尖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薄外套,力度不大,但很重。
“我的那个,是直接传到你旁边。”
路明非看着掌心里的那个暗银色牌子,看着那些纹路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流转、明灭、呼吸。炼金术,林家的终极造诣——将空间折叠进一枚拇指大小的合金里,用血脉作为钥匙,让持有者在同一瞬间跨越数百公里的距离。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牌子握紧了一些,点了点头。
路明非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她的眉梢看到她的颧骨,从颧骨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那颗戒指上正折射着暗光的、像一颗被囚禁的星星一样的星光宝石。
他捏碎了那枚牌子。
金属碎片从指间崩落的瞬间,那些被封印在合金内部的纹路猛地炸开。炼金术的纹路在空气中急剧膨胀、延伸、交织,像无数条银白色的藤蔓从他掌心涌出,在他身侧急旋转,形成一个由光构成的、正在急放大的漩涡。那些纹路在他的脚边层层荡开,像水波,像年轮,是某种越了人类认知维度的、把空间本身折叠再展开的力量。路明非的身影在那道光中变得模糊、透明、消散。绘梨衣靠在他怀里,那些暗红色的丝被漩涡的气流吹起来,在光中飘动,然后跟着他一起消失了。那道光在他们消失的瞬间猛地收缩,像一颗被点燃又熄灭的恒星,红井深处重归黑暗,只剩空气还在微微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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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将站在手术台旁边,黑色中山装的胸口还在往外渗血——狱劫那一刀不算深,但也不浅,切开了胸肌,差几毫米就划到肋骨。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血,伸出食指,蘸了一点,送到嘴边,尝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弥散开来,混着进化药残留的辛辣和另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苦涩。
“好手笔啊。”王将的声音在空旷的井底回荡。他看着林晚照,看着那柄狱劫刀身上正在缓缓黯淡的暗红色纹路,那双苍老的、被埋在年轻面孔里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贪婪的光。对“知识”的贪婪。
“你们林家,真是把炼金术掘到了极致。空间折叠,血脉锚点,瞬传送——这些东西,我研究了半个多世纪,连门槛都没摸到。而你们——”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你们已经把它做成了可以批量生产的护身符。”
林晚照转过身,狱劫从鞘中缓缓抽出,银白色的刀身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沿着刀脊蔓延,像血管,像河流,像此刻正在苏醒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