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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影子中的怪物(第1页)

钟声敲响的瞬间伦敦的天空还是那个颜色。大本钟的指针在夜幕中无声地跳向整点,那最后几秒的嘀嗒声被冈萨雷斯耳边的风声吞没,他没有听见,他只知道那根指针动了。

一道影子从大本钟塔楼的阴影里射出来。从塔楼的影子里,从那个被月光拉长了黑得像墨汁一样的影子里。那东西的度快到冈萨雷斯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右眼还贴在瞄准镜上,十字准星还压着泰晤士河对岸那片被阴影吞没的仓库区,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食指搭着枪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把手指伸进去。

但枪响了。

不是他主动扣的扳机,是那个东西从瞄准镜的视野里掠过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在生理性的肌肉痉挛中抽搐了一下,刚好把扳机扣到了底。枪口炸开一团火,特制的炼金弹头在出膛的瞬间被膛线赋予高旋转,弹道在夜幕中拉出一道极细极亮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红色光纹。子弹不偏不倚地打进了那东西的眼睛。

枪响后的第一秒,那东西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子弹从它的眼眶射入,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不像血液倒更像某种高热金属液体的东西,那些液体在空气中迅冷却、凝固、变成一粒一粒细小的、灰黑色的珠子,从半空中坠落,砸在议会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出细碎的、像是玻璃珠碎裂的声响。它吃痛了,出一种既不像嘶吼也不像尖叫的像金属被撕裂时才会出的高频声响。那声音刺得冈萨雷斯的鼓膜一阵麻,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钟声在这时候终于响了,不是一声,是连绵的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嗡鸣。那东西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它没有继续向前冲,它的身体开始收缩,从伸展的、像蛇一样游动的姿态缩成一团蜷曲的、球状的黑影。那团黑影坠落在议会广场的中央,落地时没有出任何声响,像被风吹落的黑色叶子。然后它炸开了。

那团蜷缩的黑影像一朵正在延时摄影中急绽放的黑色花苞,从花心向内收拢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卷,每翻卷一层,那团影子的边界就向外扩张一圈。它在制造结界,用自己影子做的像一顶倒扣的铁锅一样的结界。那结界扩张的度不慢,从落地到完全成形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它的边界从塔楼底部漫过议会广场的石板地面,漫过那些被紧急疏散后空无一人的长椅,漫过维多利亚塔的基座,漫过白厅街的入口。

冈萨雷斯听见耳机里教官的声音炸开了。

“拿刀砍它!”教官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从耳机里砸进他的耳膜,“它的结界只有周边五米可以使用!实在不行你拿着枪冲到五米之内对着它脑袋开枪!”

“菜鸟们撤离,这里交给资深专员。”

冈萨雷斯没有犹豫。他把狙击枪从女儿墙上扯下来,枪托磕在自己下巴上撞得生疼,他顾不上揉,扛着那支快有他大半个人高的狙击枪从楼顶的矮墙后面站起来,转身就跑。他跑得头也不回。

他是菜鸟。他接受自己是菜鸟。菜鸟就该在资深专员说“撤离”的时候跑,跑得越快越好,这是对资深专员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命负责。

维多利亚从隔壁那栋楼的楼顶翻出来,英国人的老房子在屋顶之间留的间距不大,但对一个穿着执行部战斗靴、身上还挂着两把格洛克的人来说,那点间距够她轻松越过好几次。她几步跨过屋脊,从一栋楼的烟囱旁边跳到另一栋楼的天窗旁边。战斗靴踩在瓦片上,碎了几块青灰色的老瓦,瓦片从屋檐滑落,砸在楼下不知谁家的院子里,那碎裂的声音在伦敦夜空中清脆得像谁在摔一只很贵的盘子。她落在冈萨雷斯身侧,脚步没有停,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在腾挪间拉出流畅的、危险的线条,那座倒扣的黑色结界还在朝他们的方向缓慢蔓延。

“你打中它了。”维多利亚的声音从风里传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冈萨雷斯跑得肺都要炸了,喉咙里灌满了伦敦湿冷的、带着泰晤士河水腥味的空气。他的c级血统让他的体能在这种强度的剧烈奔跑中维持不了多久,小腿已经开始酸,大腿开始胀,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撑,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估计是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希望它不要记仇。”

他的话音刚落的下一秒,他的影子动了一下。冈萨雷斯的影子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那影子被路面上那层薄薄的水膜模糊了边缘,伦敦常年下雨,路面没有干过。他的影子在那层水膜下蠕动了两下,像一个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的东西在翻身。

他猛然跪倒在地上,因为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影子里刺出来、从他的尾椎骨的位置穿入、从胸口穿出。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洞,周围的血肉没有翻卷,没有撕裂的齿痕,像用一把很细很锋利的空心钻头在他胸口打了个圆润的、边缘光滑的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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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从影子里刺出的东西——那道无形的没有形状像一段被截取下来的黑暗本身——穿过了他的肺,穿过了他的胸骨。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不是喷溅,是涌,像地下泉眼被凿穿后从石缝里渗出的第一股水流,缓慢但坚定,带着体温。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胸口那个洞周围的神经已经被切断了,他只在低头看见那个洞的瞬间感觉到的不是疼,是“冷”。伦敦冬夜的、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的刺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正在从那个洞里往他身体里灌。

“冈萨雷斯?!”维多利亚急刹了下来。她双脚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打了一下滑,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冲了半步才停住,战斗靴的鞋跟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没有扑过去接住他,因为她在刹住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他的伤她治不了,那个洞她堵不住,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不是抢救他。

她的手摸上了腰间那两把格洛克。

扳机扣下的瞬间双枪同时吐出火舌。维多利亚的枪口喷出两道细长的、明亮的、在夜幕中格外刺眼的火线,子弹打在地面上,打在冈萨雷斯倒地的影子上,打在路面那层薄薄的水膜上。特制的炼金弹头击穿柏油路面,把路面炸出一个个拳头大的浅坑,碎石和沥青碎屑从弹坑里飞溅起来,打在维多利亚的小腿上,隔着作战裤的布料,那块地方很快肿了起来。那东西不在那里,那些子弹每一都打在了影子上,没有一打中了那个东西的本体——如果它的本体确实存在的话。

维多利亚没有停,她的双枪在打完两个弹匣后同时空仓挂机,套筒卡在后座位置,枪口还冒着热气。她把两把枪同时往身后一甩,左手从腰间摸出新弹匣,右手同时按下弹匣释放钮。空弹匣从枪柄里滑出来,砸在地上。她的手指在新弹匣上推了一下,没有卡顿地把两把枪同时重新装填完毕。

她侧耳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风声和远处那口钟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半秒。什么也没有生。

她的影子已经被那东西占据了,只是还没有动而已。

维多利亚没有犹豫,她一脚向身后踹去。那一脚用尽了全力,战斗靴的钢板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果那里有什么东西,这一脚足以把它的下颌踢碎。脚落空了,什么也没有踢到,她身后的空气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伦敦冬夜的湿冷的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把她的头从耳后吹散了几缕。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在路灯的灯光下没有影子。那东西不在别处,在她的影子里。她刚才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她的影子没有跟着她动——那个和她轮廓一模一样的、被路灯拉长了的、黑得像一片倒扣的湖泊的影子,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静止了。她动了,影子没动。

维多利亚没有给那东西第二次机会。她猛地侧身,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一样向左侧弹射出去。一道无形的像一把透明的长矛一样的东西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刺过,刺穿了空气,刺穿了路灯的光柱,刺穿了她身后那堵砖墙。墙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光滑,没有碎砖,没有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墙的那一边“拿掉”了一块。

维多利亚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枪还握在手里。她的影子脱离了那东西的控制,在她侧身的那一瞬间,那东西从她的影子里滑了出去,像一条从蜕下的旧皮中钻出的蛇,像一个人从穿了一整天的正装中抽身,像一段被剪下来的正在四处寻找新宿主的黑影。

那东西似乎有些急了。它在路灯的光柱之间来回游移,度越来越快,轨迹越来越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飞蛾。

有什么东西在追它,不是维多利亚,不是冈萨雷斯,不是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执行部资深专员。是从更远的地方,从威斯敏斯特桥的那一头,从泰晤士河下游的方向,从那个被黑暗吞没的码头区。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度逼近,那个东西的气息那东西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到,像一把正在从鞘中缓缓抽出的、已经磨了很多年的刀。那道气息让它害怕了。它从影子里钻了出来。

维多利亚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部模样。蛇的身体,没有鳞片,皮肤是灰黑色的,像泡了很久福尔马林的标本标本的皮皱巴巴地贴在肌肉上一看就是死了很久的东西。它的腹部有几道被什么东西撕裂后重新缝合的伤口,缝合的线不是丝线,是它的影子自己把自己缝上了。龙的头,不是白王不是黑王,不是任何在教科书上出现过的已知龙类,它只是像一个人根据古籍中的描述用记忆和恐惧拼凑出来的、不伦不类的、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自然造物的东西。那两颗眼睛不是竖瞳,是横的,在龙的头上长着一双横瞳看起来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还没有咽气的尸体在俯视这个即将成为它晚餐的人类。

一股庞大的压力从那具灰黑色的、皱巴巴的、像泡了很久的标本一样的躯体上膨胀开来。那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在压迫着周围的空气,在挤压着维多利亚的胸腔,在把她的心脏往腹腔的方向拽。她的手指从扳机上滑落了。不是她想松手,是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那股压力穿过她的皮肤穿过她的肌肉穿过她的骨骼,直接作用于她的神经系统,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捏住了她的整条手臂,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握枪的手指。

两把格洛克同时坠落,枪柄砸在柏油路面上出的声响清脆而沉闷。

那黑色的尾刺向着她的面门刺了过来。维多利亚看见了那道尾刺在空中拖出的残影,三根都指向她要害——左眼、咽喉、心口。那东西的尾巴在空中分叉了,像一条蛇的舌信子。她已经来不及躲了,脚还没有离开地面,身体还没有来得及侧过去,枪已经不在手上了,她没有武器,没有援军,没有那根在最后关头总能把她从地狱门口拽回来的看不见的线。那个怪物的尾刺贴着她的鼻尖刺了过来。

此时此刻,是它赢了。

桥面上剩下的的路灯还在顽固地亮着的路灯,在那道气息经过的瞬间亮度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暗了一下,像是连光都在给它让路。黑色的风衣下摆在泰晤士河的风中缓慢翻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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