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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崩落(第1页)

(老实说接下来作者其实还构思了很长的主线的,但是有点没动力写了呀,我就在想要不要总结一下,然后一起出来,就当是完结了)

晚非把枪插回腰间,雨已经小了一些。他从栏杆上直起身,黑色作战服的肩部被雨水浸透了,贴在那层薄而有力的肌肉上。他的目光从桥面的那一头收回来。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退尽,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缓慢蠕动,像一群被惊扰了巢穴的虫子在等待再次熄灯。

“我跟你们走。”

他的声音不大,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还没完全离开,只露出了刀根那一截。

路明非蹲在地上,手还搭在膝盖上,刚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的目光从晚非腰间的长刀扫到那枚星光宝石戒指,扫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找不到任何相同之处的脸。

“走哪儿去?”路明非说,“你先说清楚你是谁。”

晚非看着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头湿透的、满嘴跑火车的自己,和记忆里某个很久以前的影子叠在了一起。他那时候也是这样,在卡塞尔的走廊上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拦住,紧张得手心出汗,还在假装自己很镇定。

诺诺从路明非身后走出来,红贴在脸侧,雨水顺着梢往下滴。她看着晚非,眼睛微微眯起来,测写的天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测出来。这个人像一面没有缝隙的墙,连门都没有。“

你也在找楚子航?”诺诺问。晚非看着她,看了两秒。诺诺在岛上,这身湿透的黑衣、这道不耐烦的眉、这双正在挖掘他秘密的眼睛,不该出现在这里。她不是诺诺,不是他认识的诺诺,但她是诺诺。

好烦,和绕口令一样。

“我在找一个人。”晚非说。路明非问谁。晚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肩上越过,落在了桥面那一头。然后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路明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雨幕中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浅青色的,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深了几度,像春天刚冒头的草叶被露水压弯了腰。伞骨很细,竹子的本色,没有漆,没有雕花,素得像从哪户人家的屋檐下随手抽出来的。伞下的那张脸太白了,白到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不留一点温度。她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白色的,十字架的形状嵌在那片红色中央,像一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像一面结冰的湖面下压着一整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她的衣服很奇怪。肩膀往上全部露在外面,锁骨像两道被水冲刷了千年的河床,肩窝处凹下去的阴影刚好容得下一颗樱桃。胸很大,衣料从胸口往上就断了,没有任何东西兜着、吊着、撑着,那两团饱满的重量本该往下跌、往下坠、往下垮,把那一大片雪白的胸脯整个暴露在雨里。但那件衣服就是挂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住了一样,既不掉也不晃,只是随着呼吸微微地、极轻地起伏。腰被一条刻满纹路的皮带紧扎着,那些纹路不是龙文,不是炼金符号,像是被虫蛀过的古籍残页上烧焦的笔画。大腿两侧完全露出来,开衩高到腰线,迈步的时候裤管像两面旗帜在风中翻卷。她赤着脚,十根脚趾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脚背的弧度像一把拉满的弓。

晚非拔枪了。格洛克从他风衣内侧滑出来,出枪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路明非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晚非胸口的位置弹出去。枪口喷出一道火舌,子弹撕开雨幕,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极细极亮的暗红色弹道,笔直地射向那个女人。

子弹在她身侧停住了,在距离她大约五米的位置,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弹头在那堵墙上悬了不到半秒,然后从弹尖开始,金属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绽开。每一片弹片在空中旋转着、飘落着、变化着,从暗沉的铜色变成柔和的粉色,从坚硬的金属变成轻盈的花瓣。

樱花。雨滴在她周围变成樱花。晚非的子弹也变成樱花。那些花瓣在她身侧缓缓飘落,被风吹起来,绕过伞沿,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伞面上、落在她脚边湿漉漉的路面上。

那个女人微微侧过头。那张不近人间的脸从伞沿下露了出来。眉毛是很淡的灰色,像被雨水洗褪色的炭笔划痕,眼尾微微往上挑,挑到最高处时又猛地一收,像一把刀在将要脱手的前一刻被手腕甩回了原位。嘴唇涂着很深的红,不是正红,不是朱红,是那种静脉血被压出皮肤还没来得及接触空气氧化时的暗红。

“咔。”

她的嘴唇张开,那一声很轻,像钥匙插进锁孔,像手指折断。她的手从伞柄上抬起来,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一颗石子、一颗樱桃、一颗心脏。

她的指节细长白到透明,指甲上没有颜色,修剪得很短,短到几乎是贴着肉。那五根手指在空中缓缓合拢,每合拢一分,周围的空气就出一声细碎的、像冰面开裂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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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面上的积水开始倒流。没有流向低处,是流向那个女人。那些水从路明非脚边退开,从诺诺脚边退开,从晚非脚边退开,汇成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像活蛇一样的溪流,蜿蜒着朝她的方向涌去。雨滴在半空中停住了。每一滴雨都悬浮在它坠落轨迹的某个点上,像一粒粒被钉在看不见的透明胶体里的水珠。

周围的景象碎了。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内部一拳击碎,碎片朝外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桥面,有路灯,有雨幕,有晚非的脸、路明非的脸、诺诺的脸。那些碎片在飞溅的过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远,从中间露出一片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斑驳。那光不是光,是颜色,是找不到对应名称的颜色,像有人把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倒进一口锅里,搅匀了,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些泡炸开的时候溅出来的就是这种颜色。

晚非的瞳孔在那片颜色中放大了。

路明非还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栏杆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也想不起来刚才生了什么。他只记得那个女人偏头的那一下,伞沿从她眉骨上方滑过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些不该存在于他记忆里的画面。

那片海滩的沙子是白色的,白得像糖,细得像面粉,踩上去不会陷,脚底会感觉到一种温柔的触感。海是那种在梦里才会出现的蓝,最纯粹的颜色。天空的颜色和海一样,交界处没有线,海和天是慢慢融在一起的,像两块不同颜色的丝绸被水浸湿之后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诺诺站在那片海滩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她在学院里常穿的那种,是那种布料已经薄到半透明、被海风吹起来时会贴住身体轮廓的旧裙子。裙摆在膝盖上方飘着,海风把布料吹向她身体的一侧,另一侧紧紧贴着她的腿,勾出一道从腰窝到膝窝的、缓慢下坠的弧线。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湿沙上,脚趾微微蜷着,像一只刚被海浪追到还没来得及逃开的沙蟹。她的头散着,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飘,尾卷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杆被风吹弯的旗。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埋进阴影里,只有下颌线和颧骨的边缘被光镀了一层暖金色。她偏过头,露出了那抹笑。

路明非见过诺诺笑很多次。她在卡塞尔的走廊上笑过,在图书馆的窗边笑过,在他讲烂话的时候笑得趴在桌上。那些笑有些是礼貌的,有些是不耐烦的,有些是“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从窗户丢出去”的威胁。但这一抹笑不是。那一笑里没有内容。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是海风吹到她脸上的时候,她的嘴唇刚好被掀到了那个角度。

她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到正好可以放下他这辈子的所有不甘心。

路明非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从他额前的梢往下淌。他看见诺诺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词,没有声音。

诺诺也看见了。她看见自己在海边。在没有名字的野沙滩,沙子很粗,硌脚,海风腥咸,吹得她头黏在脸上。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连衣裙,裙子短了,膝盖露在外面。她光着脚站在海水里,浪退下去的时候脚下的沙子在往下陷,她晃了一下,笑着站稳。她回过头,夕阳在她身后碎成一海的金箔,她的头被风吹得挡了半张脸。用手背把头拢到耳后。那道笑从指缝间露出来。

路明非和诺诺同时怔住了。那两幅画面在他们的意识里停留了多久,他们不知道。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更久,当他们同时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时,晚非已经倒在了地上。黑色的作战服在湿漉漉的桥面上铺开,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还没来得及飞起来就坠落的鸟。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枚星光宝石的戒指在他左手上黯了,像一盏被掐灭的灯。

路明非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在,很稳。他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倒的,明明刚才还站在这里,明明比他高那么多,壮那么多,握着枪的手那么稳。

诺诺看着晚非腰间那枚名牌。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ricardo”这几个字母。

白色瞳孔的十字架在远处女人眼睛里转动了一下,像一扇被风推开的门。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处,那把浅青色的伞还撑在她头顶,雨还在她周围变成樱花。

她偏着头,看着倒在路明非怀里的晚非。

“真没意思。”她说,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三个字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看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演到中途现和自己记忆里的版本不太一样。“换场地了。”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周围的碎片猛地加旋转,颜色从斑驳变成一片刺目的白。

路明非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手还握着晚非的手臂,手指扣得很紧,指节泛白。那片白从他视野的边缘涌过来,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崩,把他、晚非、诺诺、还有整座高架桥一起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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