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曾经沙海王朝最神圣的禁地——皇室祭祀神殿。也是赤沙婆婆曾经长居于此、侍奉老祖的居所,更是她当年救下重伤的古依、两人相识相知的地方。
“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居然还有活着回来的一天。”赤沙婆婆拄着拐杖,看着这熟悉的断壁残垣,眼中满是唏嘘。
据说在她被流放之后,老祖便再也没有选出新的祭司,这座神殿也随之被封禁,荒废至今,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坟墓。
“阿婆……”沙曼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我好像记得这里。”
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赤着的双足踩在积满灰尘的石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她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眸,此刻竟然在昏暗的大殿中微微亮起,仿佛与这周围死寂的环境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这里……好熟悉。”沙曼喃喃自语,她的手轻轻抚过一根斑驳的石柱,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跳加速,“就像……就像我曾经在这里睡了很久很久。”
赤沙婆婆看着沙曼的背影,神色复杂到了极点。她当然熟悉。因为这里,就是她“诞生”的地方。
赤沙婆婆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声音变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几分苍凉:
“你当然记得。因为你的人生,就是从这块石头上开始的。”
老人的目光穿透了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夜晚。
那时候,这座神殿还灯火通明,香烟缭绕。赤沙还是那个年轻、高傲的首席祭司。
“那一天,老祖突然中断了闭死关的进程,用最后的神念强行启动了这座连接着地宫与神殿的传送法阵。”
赤沙婆婆指着祭坛中央那道早已黯淡的繁复纹路,缓缓说道:
“当时,整个神殿都在震动,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慌忙赶来。结果,法阵的光芒散去后,并没有老祖的身影。”
“只有你。”
“一个赤身裸体、连哭声都微弱得像小猫一样的女婴,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这冰冷的祭坛上。”
赤沙婆婆闭上了眼睛,仿佛那婴儿凄厉的啼哭声再次在耳边回荡。
“我当时吓坏了,不知所措地把你抱在怀里。就在那一刻,老祖那苍老、疲惫,甚至带着深深歉意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识海中响起。”
……
‘赤沙……当你听到这番话时,说明我已经做出了那个最无奈的选择。’
‘我大限将至,仙人的门槛终究如天堑般无法跨越。我死不足惜,但是我答应剑仙大人的承诺,但西州的命脉——沙海之眼,却不能没有依托。’
‘它太强大了,也太危险了。若是将它作为死物封印在地宫,终有一日会被贪婪之人盗取,或是被魔族感知。一旦落入奸人之手,西州万里绿洲顷刻间便会再度化作死域。’
‘所以,我用秘术,以自身本命精血为引,融合了沙海之眼的本源,创造了这个孩子。’
‘她不是凡胎,她是活着的圣物,是行走的阵眼。’
‘只要她活着,并且不离开金沙城的地脉范围,沙海之眼的气息就会被完美地掩盖,魔窟的封印就能维持稳定。没有人会想到,那传说中的圣物,竟然是一个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人。’
‘赤沙,我知道这对这个孩子不公平。我赋予了她生命,却也剥夺了她作为“人”的资格。她将背负着诅咒,一次次轮回在遗忘的痛苦中,成为这世界最坚固、也最可悲的锁。’
‘但我别无选择。为了西州万万生灵,我只能当这个罪人。’
现在,我把她,也把这西州的未来,托付给你了。这是皇室最深的秘密,而你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剥离她身体咒语的人。好好抚养她……如果可以,尽量让她过得开心一点吧。直到有一天,当剑仙大人的使者来寻,再把沙海之眼交还。’
……
回忆戛然而止。
赤沙婆婆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永远停留在十六岁少女模样的沙曼,看着她那双即便经历了逃亡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眼中满是痛惜与悔恨。
“当年,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天的秘密,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面对你,就被人发现了。我被误认为私通外男生子,更是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古依。”
“后来的一系列变故,让我失去了保护你的资格,让你落入了那个狼子野心的皇帝手中,遭受了整整百年的折磨与囚禁。”
老人伸出如枯树皮般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沙曼细腻的脸颊,声音颤抖:
“是阿婆没用。阿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老祖的嘱托。”
“不,阿婆……”
沙曼早已泪流满面。她摇着头,反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冰凉的手,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虽然含着泪,却逐渐褪去了迷茫,透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怪老祖,也不怪您。如果我的存在能换来西州的安宁,那这种牺牲……或许是有意义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用力擦干眼泪,随后从怀中取出了那柄一直被她小心翼翼抱着的、属于碧青的“念白”仙剑。
纯白的长剑在这昏暗的神殿中,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契机,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辉,将沙曼的脸庞映照得如同神女。
“但是碧青姐姐说了,她会给我自由,会让我变回一个普通人。”
沙曼看向那座黑色的祭坛,眼神不再是看着一个刑具,而是看着新生的希望。
“阿婆,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