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去斩断七情六欲,就像是那个叫西西弗斯的人在推石头,永远都在重复着枯燥和痛苦,永远没有尽头。”
“既然你不喜欢,那当初,你又是为了什么,才拼了命地想要修炼呢?”
“只是一些很简单的理由啊。”碧青的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回望那条来时的路。
“最开始,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找到回家的路。”
“再后来,我遇到了白芯,也就是你,我是想保护那时的你,再之后,是白芯身死,你出现了,那时的我,想跨越千山万水去见你,找到问一个答案。”
“最后,是为了兑现自己与小碧青的诺言,以及守护那些生死与共的伙伴们。”
碧青说完,也反问道:“你呢?你当初是因为什么,踏上了这条仙途?”
“我也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柳飞霜的回答简单得让碧青有些意外。
“因为我喜欢练剑。”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师父捡到我的时候,说我看起来和普通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柳飞霜的声音有些缥缈,像是在讲述一个极其遥远的故事。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了自己与别人的不同。”
“我天生能看见人心底摇曳的善恶光影,能与手中之剑对话。任何剑法在我眼中都没有秘密,看一眼便能领悟其精髓。”
碧青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别人苦修数百年才能达到的剑道境界,这位剑仙大人恐怕只用了几个月就走完了。
“所以,我一开始是一个很冷漠的人。”柳飞霜继续说道,“我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也不懂他们的悲欢。我只爱练剑,剑就是我的全世界。”
“直到有一天,师父带我下山,在一个小摊上,给我买了一颗糖。”
“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酸酸甜甜的。”她似乎还在回味那份久远的滋味,“那味道很甜,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这世间,除了那冰冷的剑锋,还有这般能让人心头发软的滋味。”
“再后来,我随着师父游历四方,看到了在魔物的侵蚀下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凡人,看着他们眼中熄灭的光,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叫‘悲悯’。这个词,还是后来你教我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雪夜。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阿鸾的女孩。”
柳飞霜的目光穿透了时空,落在了眼前碧青的脸上,仿佛在看万年前的那个影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几乎是纯白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灵魂,在那样污浊的世界里,却依旧干净得像初雪。我突然于心不忍。”
“于是,与你相遇的那天起,我才终于明白了我拔剑的初心。”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碧青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忽然懂了。生而为人的理由,或许就是‘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我看到了这世间不只有欲望和污秽,也有像你这般纯粹的洁白,而我的剑,就该为这样的灵魂而出鞘。”
柳飞霜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
“师父说,天道无情,这世上的苦难太多,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但是我不信。”
“因为,我手中有剑。”
碧青有些脸红了。尽管她已经拥有了阿鸾的记忆,但亲耳听着剑仙大人讲述,她最初拔剑的理由、甚至成仙的初心,都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的故事还是太撩人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赶紧转移了话题,
“嘛,总之无论怎么样,咱们来这儿还是想找到回去的方式。你能感应到这里有灵气吗?”
柳飞霜闭上眼,静静地感应了片刻,山顶的风吹拂着她如雪的银发,却带不来一丝一毫的回应。
她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碧青略微有些失望,“看来又是白跑一趟。这凡间名山,终究只是凡人的风景。”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山顶清冷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过也罢,这山上的风景确实挺好看的,云海翻腾的,跟那个世界也差不了多少。咱们就当纯旅游了,看够了再下去吧。”
说完,她便脚步轻快地走向了道观边缘的观景台,趴在石栏上,欣赏着脚下壮丽的山河。
柳飞霜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碧青那纤细而充满活的背影。
山风吹拂起碧青的长发,也吹动了柳飞霜心底那些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在这短短的凝望中,无数个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她历经过百次转世,在时光的洪流中孤独地漂泊。
每一次,她都在找她。
她曾无数次与她擦肩而过。
在喧闹的市集中,在荒芜的古道上,她曾隔着人海遥遥相望,看着每一世的她与别人谈笑风生,看着她为旁人喜,为旁人悲,却无法上前说一句话。
她也在无数个孤寂的日夜里,像此刻一样,凝望着她的背影。
她看过她做过凡间王朝的公主,锦衣玉食,却被当作和亲的筹码,在深宫中郁郁而终;她看过她托生为大山里的妖兽,为了护住幼崽,与天敌搏杀至流尽最后一滴血;她看过她成为精明市侩的游商,在黄沙漫漫的丝绸之路上,为了几两碎银与马贼拼命;也见过她身披重甲,做过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军。
她曾看过有一世的她嫁作人妻,生儿育女,受尽了世间女子该受的苦,最后却被无情地背叛。可她临死之前,却从未怨天尤人,而是仔仔细细地安排好自己的后事,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子女为她报仇,只愿他们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