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他现在这样。
那道寻踪像是闻见了腥味的凶兽,在空中只?短暂地闪了一下,便没入了浩繁的卷帙之中。
关云铮直起身,放轻脚步,往符咒隐没的地方走了过去。
楚悯生在天?问、长?在天?问,如今又来到归墟接受教习,耳濡目染之下学会的诸多?事之一就是:不盲目信任权威。
天?问当然有单论境界或卜算都能远超她?的人在,但卜算一道天?赋重过勤勉,天?问中人也大多?没什么脾气,倚老卖老……也没到那个年纪,是以门派中几乎没什么人是接近“权威”的存在,很多?时?候听从也只?是出于对他人德行?的尊敬——大家都有能力,德行?就成了决定一个人地位的决定性因素。
至于归墟……归墟是她?长?到这个年纪听过见过的,最“没有规矩”的门派。章存舒作为?与她?接触最多?的“归墟人”,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修炼也是可以顺心而为?的,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至于所谓的上等人或是大能,在他的眼里?估计跟山下云吞摊的摊主也无甚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的,“上等人”多?半没有什么真?才实学,还?不如云吞摊的摊主。
如此一来,她?对“权威”二字的信任程度大打折扣,但这也导致柳卿知所说的“不会打起来”这句话,始终令她?将信将疑。
不过好在柳相重任在身,说不了太久的话就得离开,她?也就不用一边习惯性质疑权威,一边自省此举的对错了。
谭一筠把子不语上记录的话看了几遍,还?是觉得和柳相的话对不上,干脆放弃独立思考,转向章存舒:“先生,柳相为?何有信心此仗打不起来?我看那三皇子实在是个道貌岸然之辈,嘴上说着挽救天?倾,实际连人命都不顾,他又私自囤兵多?年,似乎没有不造反的可能。”
章存舒把最后几块点心往三人面前又推了推,见叶泯腕上的灵犀探出脑袋,还?顺手掰碎了一块,捏了些碎屑在手心喂它。待做完这一串动作后,他才开口,却也并?非回答,而是个反问:“你可曾虔诚地信过什么?”
谭一筠一愣,没料到这么个问题,一时?之间竟然没想出回答,被打了岔的思绪运转了片刻才说道:“似乎并没有。”
从他的师父与章存舒是多年好友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他师门那位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教书育人的先生,没有这方面的信念倒在意料之中——毕竟章存舒的弟子们也都这个德性。
叶泯也跟着摇了摇头:“我似乎也不曾。”
他的情况与谭一筠的有些不同。
信仰或说信念,实际是一种寄托,是有所求的一种表现。谭一筠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但私下里?其实是个并?不多?言的人,像方才那样盯着子不语自省的时?候偏多?,遇事也顶多?向内寻求,很少向外,故而没有信念也没什么。
叶泯则是因为?短短十几年人生过得十分顺遂,遇到的事若是摆平不了,自有父兄解决;遇到的人也大多?是聊得来的“好人”,穷凶极恶之辈更?是只?在口口相传中听闻过,不曾亲见,是以没有向外寻求的必要。
到头来,能“答得上”这一问题的又只?剩下了楚悯。
其实仔细想来,单从“信念”上看,她?与三皇子甚至有几分相像。
同样是在心智极不稳定的时?期,过早地窥见了所谓的“天?机”;同样是自以为?能改变天?机中所昭示的命运;同样失败了,什么也没能改变。
她?好像顿时?失去了指责三皇子的理?由,面对三人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笃信卜算的结果。”
某种意义上,卜算的结果和洞玄昭示的命数也是殊途同归的,她?连信念都与三皇子相似,三皇子又会落得什么下场?那也会是她?的下场吗?
章存舒把茶碗朝灵犀倾斜了几分,省得这小玩意变小后被点心碎屑噎住,闻言看似心不在焉地说道:“卜算的结果可与洞玄昭示大不相同,卜算时?你心中有疑问,它给的是你心中疑问的结果,哪怕不尽如你意,但也是对你自己所问的解答。
“三皇子并?无疑问,他甚至存了‘洞玄一定会昭示什么不同寻常’的心理?,洞玄给他看什么,他便信什么。”
章存舒抬起眼看向楚悯:“你跟他怎么会是一样的人。”
****
关云铮如今的五感比先前要敏锐许多?,是以她?十分确信自己方才并?没有听错,除却他们三人之外,这藏书阁之中确实还?有另一个人在——但寻踪隐没的地方无人。
那道没有载体的符落在了一捆竹卷上,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关云铮没有贸然翻动,确认周边确实无人后,将竹卷拿了回去。
“没人?”闻越皱眉看向她?身后。
关云铮对着他摇了摇头:“方才我确乎听到了翻书的声音。”
褚鹤贤伸手拿过她?手中卷册,将那道寻踪随手掸了:“你没听错,但兴许来的也不是人。”
闻越听得直哆嗦,大白天?的归墟也能闹鬼?
“先前仙盟送来的那群人干的?”关云铮思索着,重新在桌边坐下。
褚鹤贤把画完的传音符递给她?:“你可知这一年的集中教习,为?何放在归墟?”
她?也很好奇,毕竟她?从刚来归墟那会儿,就在第一次下山的时?候,听殷含绮手下那人说过,归墟是破落户。然而身为?一个破落户,归墟却被仙盟选中进行?这么多?学生的集中教习,她?觉得这前后稍微有些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