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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青萍末二（第1页）

行秋令，则天多沉阴，淫雨蚤降。

这日江琊散朝回府，途中雨势骤然转盛不慎浇湿了半边朝服，许意恐她染上风寒，遂入府即刻教婢子替她换了女子常衣。这边才用过早膳，那边角门处仁阐王辛武却孤身不请自来。

窗牖外晨雨声声，自檐角顺流而下滴翠花枝，男子一身葡萄青四合云纹长袍冒雨而来，腰间碧绿竹节佩在雨幕之中叮当作响。许意弓身迎他入了内堂，身后锦装随侍挑了一担沉甸甸的重物，江琊搁下手中书卷，凝眉瞧了瞧随侍所携的木胎掐丝珐琅匣，淡淡道：“王爷这是何意？”

辛武谦声道：“不以贽，不敢见尊者。”

江琊笑了起来，招他入座寒暄几句，“自先帝薨逝，王爷便许久不曾来臣这了。”

“今日怎生想起臣来？”

青衣婢子奉上凉好的寡薄清茶，辛武也不嫌弃，举杯就饮。几缕雨水浸湿的发丝紧紧贴在鬓角，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些许蜜色肌肤。

辛武眸中清光流转，笑意愈深，“父皇身体尚康健时，曾向我晓言，说江大人您是大辛肱股之臣，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皆不能比。”

江琊笑辞：“臣愚钝，先帝此言实是言过饰非。”

“大人不必自谦。”辛武剑眉微挑，“其实我此番前来，惶有一梦不明，恳请大人予我一解。”

“但说无妨。”江琊微抬下颌，手中青瓷茶盏浑圆，浅浅映照出雨光淋漓。

“我昨日午中得一梦，梦见堂前银龙飞来，落地成凤，堂中徘徊，翔舞而去，大人说，此为何意？”

男子眼神阴鸷，语中字字钢刀，一刀一刀俱是诛心。

江琊心中微微一顿，面色已然沉了下去，冷言道：“不知。”

“大人，当真不知？”辛武唇角笑意凛然，倾身向她靠近几分，他男子身量本就高大，此时靠近犹如障壁一般给人以无尽的压迫窒闷之感。

女子冷然抬眸，开口一字一顿。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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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武玩味一笑，负手踱了几步，挺身背立于她：“大人不知，我也不知。”

“只是皇兄却不一定不知。大人，你说是么？”

江琊眼中似有凛风裹雪，片刻销息一时绵里藏锋，虚虚又实实，最终却阖目掩住眼底痛色。

“王爷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大人这是做什么？”辛武低声笑道：“我闲来与大人扯些昏话，叙一叙旧都不行了吗？”

江琊睇他一眼，冷嗤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爷叙也叙完了，该说正事了罢。”

男子身形蓦地侧转，目光中弥散铮寒之意：“终是瞒不过大人。”

“定国那处陆拂坐镇军中指挥若定，昭亭告急，眼下云逢初被贬，朝中无人，值此危难之际，江大人身居高位手握襄州兵权，难道不应该尽一尽人臣之礼吗？”

江琊了然一笑：“原来王爷为此而来。”

“不然呢？”辛武开口生硬凛凝，定定看着她，语出讥讽：“大人如此气定神闲，到眼下，尝有兵不血刃之良策？”

江琊回身坐回原处，手指悠悠轻扣桌沿，半晌抬头笑着望他：“此番大军开拔，臣不曾参与。朝中事物冗杂，即便臣作壁上观，王爷奈我何？”

“哦？”辛武不怒反笑，“襄州与那昭亭世代毗邻，届时打起仗来辎重周转全凭两地之间的官道。而今定军旌旗已经招摇到我大辛的国土上来了，你不闻不问，偏生握着兵权不肯撒手，大人如此，是要谋反不成？”

此言一出，单是立在角隅的许意也止不住心惊。

辛武话已然说到这个份上，明眼人便都看得出：他突然造访，一心只为了夺回江琊手上仅存的兵权，先时的巧言令色，亦不过是为后话设伏。

江琊默了良久，目光逐渐坚毅，却只缓缓吐出十二个字，完满而有力。

“臣对大辛一片赤忠，日月可鉴。”

辛武不再言语，冷静地等她一句松口。

女子垂眸目光清明，唇角牵出一丝苦笑，凉凉落下一声喟叹：“你要兵权，对吗？”

辛武肆然笑道：“大人晓事。”

院外池边风雨已停，空气中夹杂着甜润清新的土潮寒意，竟也使人心头微醺。

“好。”女子别过脸去，淡淡吩咐道：“许意，把我的虎符取来。”

许意面色大变：“这……”

“去！”

他郁郁敛声，匆忙推门而出，不多时便携虎符而来，弯腰恭敬呈向辛武。

辛武摩挲着手中铜虎，这才算真正笑了出来。

“谢大人成全。”

“王爷好走，臣不送。”

江琊漠然看着辛武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蓦地沉声招来侍仆，当机立断道：“将那套备好的朝服拿来，我要即刻入宫，面见圣上。”

许意不知她心中所想，仍懊丧适才辛武不费丝毫气力便将虎符拿了去，正劳神之际，江琊早已起身行至堂外。

她仿佛向他笑了笑，在一层层光晕里晕染开，浸透好看的眉眼，那样无害温柔的笑容，那样不像她。他似乎也痴了。

“你毋须跟来，我一人去最宜。”

“业障苦果，终归我一手缔结。”她模糊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