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排平房。
平房是砖木结构的,红砖墙,灰瓦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总务处”三个字。
屋里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账本和表格。
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档案袋,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头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孙德胜走过去,弯了弯腰:“秦科长,人带来了。”
秦科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纪黎宴一家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脸瘦长,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似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河南来的?”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是,一家六口。”
孙德胜从腋下抽出那沓表格,双手递过去,“这是他们的材料,您看看。”
秦科长接过表格,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黎宴:“你叫纪黎宴?”
“是。”
“念过书吗?”
纪黎宴心里头转了一下,原主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但不多。
他老老实实地说:“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算账也还行。”
秦科长点点头,又翻了翻表格:“你爹呢?念过书吗?”
纪老实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搓了搓手:“没没念过,我不识字。”
秦科长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目光在王兰花脸上停了一瞬:“你呢?”
王兰花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声音有些紧:
“我也不识字,不过我会算账,以前在老家卖过菜,账目从来没出过错。”
秦科长没接话,把表格翻到最后一张,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表格推到一边。
“孙工头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
秦科长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电工学徒,一个月工钱八块大洋,管一顿中午饭。库房管理员,一个月六块大洋,也管一顿饭。”
“你们一家子刚来四九城,不容易,厂里照顾你们,先干着。一个月试用期,干得好转正,干不好走人,明白吗?”
纪黎宴点点头:“明白,多谢秦科长,多谢孙工头。”
秦科长摆摆手,把表格拢了拢,塞进一个档案袋里,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放进柜子里。
孙德胜在旁边笑着说:“秦科长,他们一家子住在甜水井胡同七号院,南边那三间倒座房。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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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再说吧。”
孙德胜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对纪黎宴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库房看看。”
出了总务处,孙德胜领着他们往厂子后头走。
库房在厂区的最里头,是一排高大的红砖房子,铁皮屋顶,门口停着两辆板车,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货。
库房的门开着,里头光线不太好,能看见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码着各种零件和工具。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库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上包着白毛巾,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她的脸圆圆的,皮肤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孙工头,这就是新来的库管?”女人的嗓门不小,声音在库房门口回荡。
“对,和王姐你还是本家呢,她叫王兰花,河南来的。”孙德胜往旁边让了让,“王姐,你带带她。”
王姐上下打量了王兰花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纪黎喜身上停了停:
“这小丫头也带来?”
王兰花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没人看,只能带着。”
“这倒没事,我有时候也把孩子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