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机器太老了,厂里早想淘汰,就是没钱。你申请换线,马主任肯定说凑合用。”
纪黎宴想了想:“那就先申请,批不批是厂里的事,申请不申请是咱们的事。万一批了呢?”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戴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行,你写申请,我签字。”
两个人从电机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四九城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太阳就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灰蒙蒙的光。
厂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纪黎宴把工具房的门锁好,跟老李道了别,往厂门口走。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王兰花已经抱着纪黎喜在那儿等着了。
小丫头趴在娘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块糖,正专心致志地舔着,舔得满嘴都是糖水,亮晶晶的。
“大哥!”看见纪黎宴,纪黎喜把糖往嘴里一塞,从王兰花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你咋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边的糖水:“今天修机器,修晚了。你乖不乖?”
“乖!”
纪黎喜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吃,可甜了。”
糖已经被她舔得只剩一小块了,上面沾着口水,亮晶晶的。
纪黎宴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甜。”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剩下的糖塞回嘴里,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回家吃饭。”
一家人沿着甜水井胡同往回走,路灯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纪老实走在最后头,手里拎着两个饭盒,是中午从食堂打的饭菜,留着晚上热了吃。
纪黎平和纪黎乐已经在家了,炉子生着了,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纪黎平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课本,借着火光看书,看得入神,纪黎宴走到门口了他都没抬头。
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匹马。
马的四条腿画得跟棍子似的,直直地戳在地上,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看着像一头怪兽。
“二哥,我回来了。”纪黎宴把纪黎喜放下来,走到炉子旁边蹲下烤手。
纪黎平从课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哥,饭在锅里,菜在碗柜里,你们自己热。”
王兰花把饭盒里的菜倒进锅里热了热,又从碗柜里端出一碟腌萝卜,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吃饭。
今天的菜是白菜炒豆腐,豆腐切得薄薄的,跟白菜一块儿炖了,汤里头漂着油花,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娘,今天咋有豆腐?”
王兰花把一块豆腐夹到他碗里:“工钱了,你哥说买点好的,改善改善伙食。”
纪黎乐把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娘,以后咱家天天吃豆腐行不行?”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天天吃豆腐?你当咱家是开豆腐坊的?”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我就是说说,又不是真要天天吃。”
纪黎喜坐在纪黎宴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她喝了两口,把碗推开,从纪黎宴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踮起脚尖从桌上拿了一块豆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举到王兰花面前:
“娘,你吃。”
王兰花看着那块豆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把纪黎喜搂进怀里,声音哽:“娘不吃,你吃。”
纪黎喜摇摇头,把豆腐往王兰花嘴里塞:“娘吃,我吃过了。”
王兰花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把剩下的豆腐塞回纪黎喜嘴里。
小丫头这才满意了,坐在王兰花腿上,小口小口地把豆腐吃了。
吃完饭,纪黎宴把碗收了,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合上,从墙角拿起一把斧头,去院子里劈柴。
纪黎乐跟出去帮忙,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在窗户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洗完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弟弟干活。
纪黎平劈柴的姿势跟他爹一模一样,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往左扭,落下去的时候右腿往前迈半步,稳稳当当的。
纪黎乐码柴火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没边了,可他哼得挺开心,脑袋还跟着一摇一晃的。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纪黎宴就被外头的风声吵醒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动,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