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闻辙是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的,可他偏偏又什么也没说错。姜云稚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用双手揉搓脸颊,每一下都疼。
他早就失去了遮羞布,自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听到这种话从闻辙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会难过。
闻辙已经不是哥哥了。
姜云稚还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他却不敢再看闻辙了。
被触碰到的伤口疼,被闻辙赤裸裸的目光扫到的每一寸皮肤都疼。
林助面露难色地看向闻辙,却发现闻辙的拳头捏紧,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价值四十万的百达翡丽,指针错乱。
没有了手表的遮盖,闻辙手腕上的疤痕暴露在外,从尺骨茎突横跨静脉,像一条狰狞可怖的蜈蚣贯穿皮肉,马上就要裂口而出。
他知道,那是闻辙极度焦躁时的表现——闻辙会反复掰弄手表,直到单手把表摘下来,露出他隐藏多年的疤。
明明早已长出白色的新肉,却还是会反反复复地瘙痒疼痛。闻辙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闻辙还记得最初得知这片土地竞拍的消息时,闻霄延告诉他,他的外婆已经死了,他身上不值钱的血终于流干了,所以他才能回到这个地方,轻易地参与这场竞拍。
他深知自己现在尚未脱离闻霄延的控制,或许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和十年来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以为自己有完全克制的能力,可看到姜云稚的第一眼,他的情绪就已经脱了轨。
姜云稚像破碎的陶瓷娃娃,像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片树叶,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闻辙起了恶念,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允许别人来彻底摧毁姜云稚。
作者有话说:
前三章可以算作一个试读,俺们后天见~
玻璃疮
从医院出来后,姜云稚想直接离开,刚走到路边,一辆墨绿色的宾利飞驰就挡在他的面前。
他拖着受伤的腿,刻意走得飞快,就是为了早点摆脱闻辙,却低估了闻辙现在的手段,要拦住他的去路何其容易,又怎会真的仅仅因为咖啡馆被抵押而放手。
被他甩在身后的两人逐渐靠近,因为停在路口,司机不便下车开门,于是便由林助为两人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姜云稚僵持着不肯上车,后背突然感受到一阵推力,闻辙堵在他身后,手抵着他的背,逼着他进入车里。
两人各坐两端,中间相隔十万八千里。姜云稚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无神地盯着窗外,所有景色都像流水般被甩到车后,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夜晚的海面,周围是虚假的风平浪静,暗潮在他的薄舟之下编织漩涡。
闻辙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无视手表时间的错误,仿佛刚刚那个失态的人不是自己。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隐藏起所有恶劣的欲望,只露出最平静而没有破绽的一面。
姜云稚很想问闻辙为什么这般无情无义。
难道他们小时候的感情都是假的吗?难道他忘记了外婆的爱吗?难道天上云咖啡馆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他问不出口了。闻辙的余光倏然撞进他的眼里,他仓皇地错开视线,回避了与那双陌生眼睛的对视。
姜云稚知道,如今的闻辙与他脚下的漩涡没什么两样。
车停在咖啡馆门口,一路无言的闻辙此刻对姜云稚说:
“不久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姜云稚放在车门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并没有回答闻辙的话。林助也下车送姜云稚进去,临走前,他语重心长地劝着姜云稚:
“姜先生,现在情况很具体了,如果你相信我们的话,可以联系我,我能帮你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在债务问题上为你争取最大的权益……旧城开发是政府的计划,不论是哪个开发商拍下这块地,这地方都始终要拆的……”
姜云稚垂着头听他说完,最后只轻轻地晃了晃脑袋。林助还是把自己名片塞给了他,又认真地说了“再见”,这才出门上了车。
等他回到车内,闻辙问:“他说什么了?”
林助摇头,无奈道:“应该是高利贷坐地起价了。房子要拆迁的消息一放出来,做这些黑产的人怎么会放过要天价补偿款的机会……”
闻辙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透过车窗看着天上云咖啡馆的粉色大门,姜云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闻辙无法克制地去想姜云稚是否又要化上浓妆,身着暴露的服装去和陌生的人打视频。他们重逢第一天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姜云稚浑身的伤痕和眼泪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演,他想起姜云稚瘦弱的身躯上凸出的骨骼轮廓。
如果相隔十年再见面的情形是这样——生活把他的弟弟鞭笞成膝盖分外软的奴隶模样,在外面受凌辱、卖色相,那闻辙认为自己有必要为姜云稚挡住能够击溃他的凄风苦雨。
闻辙有足够的时间让姜云稚重新意识到,他是哥哥。
姜云稚本以为闻辙会为了房子的事和他闹个不可开交,最后这场荒诞的闹剧却以这种看似平淡的结局收尾了。他拖着疼痛的身子上楼,先去了姜果的房间。
现在已不足以说是姜果的房间了,更应该是这个陈旧、泛着霉斑的房间大度地久纳终日沉睡的姜果。
姜云稚坐到地上,头靠着床垫,伸出手去拉住姜果那只瘦如枯枝的掌心,手指是根根枝桠,皮肤是粗粝厚重的树皮,手掌的纹路是停止增长的年轮——他恍惚地想,妈妈是一棵经年的树,土地吸走她曾经丰裕的养分,空气卷走她美丽的树叶,留给她的只有腐败的果实和孤苦伶仃的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