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闻辙声音不大,闻霄延又不满地让他说话,他留下一句“知道了”。
闻辙对爷爷的印象几乎没有,老爷子在世时不认他这个野种,好几年也没见上两三面,唯一一次相处最久的时候是闻辙在他的灵堂,可惜那时老爷子已经睁不开眼,否则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跪拜时一定会很生气。
对于他来说,闻辙不如不跪,就应该来都不来,永远不见天日。
闻霄延也不是什么孝子,华闻置地是他从自己父亲手里夺过来的,放在古代称得上“谋权篡位”。这次叫他回去也不是为了给老爷子上香烧纸,而是因为严明珠。
闻辙关掉水,一连扯了很多张厨房纸将手擦干,纸屑沾在他手上,他又开水去洗,以此循环往复,好像进入了某个怪圈。当目光集中在哗啦啦的水流上再也无法移开,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他总觉得手是脏的,右手碰到左手也会被弄脏,只能反反复复地洗。这种秩序敏感的神经质令他痛苦,这次是洗手,说不定过一会又是系鞋带,他总要做一些重复的事,否则会疤痕瘙痒,呼吸困难。
片刻后,闻辙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喘着粗气关掉了水龙头,强迫着自己离开厨房。卫生间就在走廊里面第一间,他也不敢靠近,稍微走过去一点,耳边又响起无限的水声。
最后,他又推开姜云稚的房门,半跪在床边。姜云稚睡得熟,闻辙看着他的脸,把自己的脑袋靠过去听他的呼吸。
姜云稚是半夜醒的,醒来发现闻辙就睡在他身旁,一条手臂揽在他的腰间。窗帘拉开了些,透了些月光进来,夜晚灰蒙蒙。
手机不在身边,他想看看时间,只能去看闻辙手上的表,好不容易拉着闻辙的手面向自己,却发现表上的时间是不对的。
不是完整地差几分钟或几小时,而是完全乱的,姜云稚奇怪地研究他的表,因为知道是很贵的品牌,所以动作也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欠闻辙七十万。
时间还是没调回来,姜云稚在心里叹了口气,看见闻辙手掌侧面都被压出了痕迹,便想着帮他把表摘下。于是姜云稚摸着黑将表带褪下,手表被取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手还没移开,没有了表带的遮盖后,他的指腹摸到一块凸起的肉。
姜云稚确定那是肉,是连着闻辙的皮肤长起来的。他的膝盖上也有类似的肉,混着还没吸收的缝合线长。
熟睡的闻辙动了动身子,姜云稚紧张地将身体挪开了些,却还没放下他的手。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顺着凸起的地方继续摸,摸到闻辙左手手腕上一条扭曲隆起的山脉。
因为曾经的伤口足够深,所以才长得出这么厚的疤,常年的增生让这条状似蜈蚣的疤痕愈发狰狞恐怖。
姜云稚的后背冒出冷汗。他的指尖止不住地抖,却还是一遍又一遍沿着那条蜿蜒的疤摩挲,从手腕左侧面凸出来的骨头,直到靠近右侧掌根,这条割腕后的疤痕贯穿了闻辙的整个左手手腕。
所以闻辙才从来不摘表。
姜云稚无措地看向闻辙,闻辙也自杀过吗?也遇到过无法克服的事情被打败了吗?是有多难过才会舍得割那么深呢?
曾经的闻辙那么想死吗?
他突然有点想哭。
十年沧海桑田,不论是困在过去的自己还是早已离开的闻辙,都没有过得很好。到如今,他们已经做着荒唐的事情,变成难以启齿的关系。
到了要回本家的那天,闻辙比往常起得更早,在浴室洗漱了很久,滴滴哒哒的水声吵醒了床上的姜云稚。他揉着眼睛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翻了个身看闻辙的背影。
自从那晚以后,闻辙似乎默认了晚上要和姜云稚同床共枕,他们从姜云稚的房间搬进另一间更大的,带卫浴的,从姜云稚躺着的位置能看见闻辙在浴室里洗手。
他发现闻辙很爱洗手。
姜云稚又想到闻辙手上的伤疤,他无从问起,而闻辙又刻意掩藏,这段记忆似乎注定要被埋葬。那天晚上能被记住的,只有那段荒唐性事。
闻辙洗漱完回到房间,脱下睡衣,在衣柜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他的衣服像一比一复制后换个填色,总是一样的款式,黑白蓝灰棕居多。
姜云稚观察着他发达的背部肌肉,视线顺着脊背的线条游离,最后停留在靠近尾椎的地方,他看见那里也有几个圆圆的印记,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是色素沉淀后的淡紫色。原来闻辙的身体上也有不完美的疤,隐藏在裤腰和表带之下。
闻辙在一众复制件中挑出一件拉夫劳伦的白衬衫,又套上一件看不出品牌的黑色西装,接下来该系领带了。衣柜里有个平面抽屉,拉开全是平铺的领带和袖扣,姜云稚的印象里,闻辙通常只会在最前面两排里随便戴一条。
而今天闻辙系领带的时间显然变长了。
姜云稚看着他的背影,双手一直在动,领带换了又换,却似乎始终没有挑到如意的。被淘汰的领带落了满地,可闻辙分明不是会随手乱扔的人。被压在西装里的衬衫衣领翻出来,多了两条褶,不同颜色的领带像鱼一样从闻辙的肩颈游来游去。
姜云稚下了床,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领带,越到闻辙身边。闻辙的手又在抖,系领带的动作却停不下来。
抽屉已经被翻乱了,几枚袖口错误地出现在不同的格槽,姜云稚很快地拿出一条纯黑色领带,把抽屉推了回去。
他按住闻辙颤抖的手往下放,将闻辙手中明显无法与穿搭相配的紫色条纹领带丢到一旁,然后把自己手里的套到闻辙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