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爱恨就是很复杂的东西,直到彻底失去了,才觉得大半颗心都被挖走一块,多爱多恨都填不起来。留下的,不过是一个风吹过时还会疼的肉洞而已,专制而蛮横地强迫人一次又一次为这次失去忏悔、流泪、悲痛欲绝,不给出走的机会。
洞多了,人就空了。
闻辙痛苦地弓起身子,双手交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从小幅度的撞击变成大力捶打,他仍旧痛不欲生地喃喃:
“他会恨我的。”
许佩迟不放心闻辙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好将就着在这里过了一夜。
闻辙的状态令人焦心,因为药物的缘故,晚上他很快就晕睡了过去,可到了半夜,许佩迟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开门一看,闻辙又在柜子里找药。
一段时间持续地摄入精神类药物,导致他现在不吃药就无法入睡。
许佩迟制止他过量吃药,却又没有别的能让他睡觉的办法,两人只能干耗着直到天亮。
等到严明珠赶过来时,一开门就看见心力交瘁的许佩迟,半身不遂地靠在鞋柜旁,几乎整个人都要滑倒在玄关。
“闻辙人呢?”严明珠觉得自己的血压越来越高了。
许佩迟无力地用手指了指里面。
他的工作室还有没处理完的工作,等来了严明珠便逃走,并暗自为闻辙捏了把汗——严明珠看上去火气可不小。
绕过一地杂乱散落的衣物和掉在地上没人收拾的杯具,严明珠直冲虚掩着门的影音室,闻辙颓靡地坐在一角,双目无神地盯着银幕。音响将电影中的呐喊与哭泣源源不断地推出,像是在哭丧某个人不幸的一生。
严明珠一步步走过去,闻辙没有任何反应,像动物园里关久了出现刻板行为的猛禽,丧失攻击性和全部目标。
“你闹够了没有?”
女人的声音很快被电影里的动静盖过去,闻辙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不像在看电影,也不像准备好来一场促膝长谈。
严明珠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面色铁青地指向闻辙:
“你这样有意思吗!你都26岁了闻辙!做每一件事之前为什么不先考虑考虑后果!”
一直以来像一尊雕塑似的静默着的闻辙重重地眨了几次眼睛,开口间声音艰涩:
“他妈妈去世了,这就是后果……”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分不清状况!你从来没有真的处理好感情和现实之间的关系!你的人生究竟有没有重点!”
一股火气直窜胸口,烧得发疼。严明珠厉声吼道,不管闻辙有没有听进去,她失控地继续高声斥责:
“我们的前途是绑在一起的!我都三十岁了……就算你不对自己负责,也得对我的人生负责啊!当初是你找上我的!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约定、肆意妄为,我怎么办!
“你以为事情很简单吗?你凭什么觉得把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困在自己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你凭什么又想要拯救自己的事业,又想要感情?他和他的母亲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你,闻辙,你永远都想当然地做每一件事,你不尊重我的努力,也不尊重他!”
闻辙漆黑无光的瞳仁颤了颤,他终于不再看那不断闪烁的电影画面,转而看向居高临下的严明珠。
良久,他又拉动卡在喉咙间的锯子,发出嘶哑的声音:
“要不……算了吧。我没办法……再继续了。”
严明珠的瞳孔猛缩,面部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下一秒,一记清脆的肉体碰撞声高高地比过了影音室里的高级音响。
女人的胸腔快速地起伏,张大嘴巴摄入空气,脸色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涨红。她伸出去的手还在神经质地抽动,为了与订婚宴礼服相衬而精心准备的长美甲劈掉一个指头,甲片与本甲相连的地方完全折断,开始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
被扇了一巴掌的闻辙神情恍惚,这一下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疼痛,脸颊上还有被甲片划出来的红印。
“算了?”严明珠的声音也被锯开了,尖锐、破碎,“你和我说算了?!”
她的表情变得扭曲,长途奔波后出油的皮肤让妆容微微晕花,她抓乱自己的头发发疯地喊:
“那现在怎么办!华闻置地就这么垮掉吗!那么多的钱你一个人去赔吗!你家我家都等着我们结婚,那么多员工、工地都等着发钱,这是你一句‘算了’就能结束的事吗!
“我不能算了啊……我不能算了……我必须拿到继承权,这样、这样才能……”
严明珠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后背紧贴隔音墙,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昂贵的衣服被蹭得起皱,她也不管。鞋跟实在太高了,她不能蹲稳,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怎么就得一直穿着这么高的一双鞋呢?
刚刚的歇斯底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压抑的呜咽,一直缄口不言的闻辙抬头看向她,眸中微微波动。
严明珠那样坐在地上,颤着肩膀捂着脸哭。
“我的孩子……前几天还在生病……发高烧,我还是为了工作都没怎么陪他……他还那么小……”
闻辙倏地坐起身,再游离分散的精神也在此刻聚集,他看着严明珠全身颤动地哭泣,这个女人平日里的杀伐果断像一件透明的外衣被脱去了,露出柔软而不堪一击的内里。
所以她才那么着急结婚。
所以她才告诉闻辙自己也有一定要保护的人。
因为她有自己的孩子。
“你……”事到如今,超出所有预料,闻辙说不出话来,开口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