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闻霄延一句轻飘飘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连时间地点都一概不知。
黛钰本能地心疼他,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说:“我不知道你和小姜现在的关系是怎样,但是……我尊重他的选择。闻辙,对不起,我不能说。”
明明这对闻辙最不公平,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作出任何反抗的宣言。
黛钰终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闻辙接过来,最上面的是一片片被撕碎的纸片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合,些许是有些年份了,胶带发黄,缝隙中沾染污垢。下面是几张较新且完整的稿纸,他们都能认出来,那是姜云稚的字。
“这是小姜来时给我的。”
被粘起来的纸上正面有潦草字迹,闻辙扫过一眼后,突然紧皱眉头,等到他一字一句把所有内容看完以后,本就陈旧发黄的纸张上又多了几滴新的水渍。
闻辙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泪水早已决堤。
黛钰沉默地看着他,想起自己读完这份遗书的那天,她没哭,只是挺着肚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时间给予她平静的能力,显然闻辙还少了年岁的蹉跎,尚以热泪抵抗悲伤的来袭。
“滢儿,我越来越睡不着了,还经常梦到你。怎么办?我好像快死了。倒春寒冷得人发抖,我心乱如麻。”
滢滢,我又在梦里见到你,并愈发笃定,我们重逢的日子就在眼前。这些年我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倒春寒尚且难以招架,又何况感情的寒风萧瑟?
“我总是想起来,朗德死了以后,你和我说你也活不下去,我当时不晓得怎么安慰你,现在当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死不死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人都是要死的。”
滢滢,你的丈夫泯灭于茫茫大海,尸骨无存却得到船员们“精神永在”的褒奖,我知道你为此感到痛心,滢滢。你同我说,你的生活从此失去意义,你该随他而去。原谅我彼时年幼不知该作何言语留住你,滢滢。如今我在时间的洪流中终于找到一条位于上游的薄舟,我坐在舟心任江水泛泛,却不怕下一个浪来——我思考的是该怎样跨过那浪而面不改色地迎接第二个、第三个,至于船,船终究是要沉的,滢滢。
“滢儿,我没有教好我的女娃,她那么小就生了孩子,又丢给我来带,多说一句她都听不进去。我突然多了个外孙,日子好像不一样了,但我没有守住这个娃娃,也守不住日子了。我怎么活得像个罪人啊。”
滢滢,我的女儿送给我叛逆的礼物,却仍不肯听我多语。我面对她的“礼物”哭笑不得,那竟是一个半人高的男孩,是我的外孙。滢滢,我的外孙在二零壹壹年离开我的身边,正如光阴溜出我的指缝。
我身披枷锁,恒被困于天地之间,如受流刑;时间在我的脸上完成黥面,血肉淋漓。
“我说老天爷能不能派个神仙下来看看,不要再夺走我的爱。我有那么多女娃,一个都放不下,好像过了那么久,我早就把我早死的男人忘了。还有你,我最挂念你,偏偏你死得最早。”
滢滢,身为东方人的我们所面对的爱神手里不拿桃心弓箭,她擎的是一把能斩断所有爱恨痴嗔的刀斧,谁要爱谁,都须事先承她无情一击,一刀两面,一面流转无尽的忍爱,一面倒是映出虚伪之人被劈疼了的嘴脸。由此我觉得,滢滢,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我们的爱人必然是从她的斧下捡回一条命,还敢凑上我们跟前来的大义之人。滢滢,她给我们的情人是这世上最微小的爱人了。
大义之人赋予的大义之爱,必然是与母性相勾连的。
所以我有很多爱人,滢滢。我认识很多世间女儿,柔情似水或烈如野马,我爱她们亦如她们爱我,但是滢滢,唯独你,你是我此生最伟大的爱人。
“我好痛,可能再过几天就连笔都拿不起了,我突然真的好理解你,滢儿,我也想死。”
滢滢,春天也是要埋人的。那片洪流的水际与天边融在一起,我分不出生与死的边界。病虫贪婪地蛀空我的肉身,啃食起我的骨骼,痛得我贪嗔痴都只为求一个“死”字。
“好久没写过东西,不知道烧给你能不能收到。滢儿,我的妈妈,求求你,带我走吧。”
滢滢,地府的规矩我尚且不知——但是,妈妈,请你像小时候拉起我的手那样,带我回家。
赵犁花写给母亲李碧滢
二零壹柒年叁月写于天上云咖啡馆病重
17岁的姜云稚收拾外婆的遗物时在柜子里找到一个上锁的小匣子,花费很大力气打开后,发现里面没有黄金珠宝,只有一堆被撕碎的纸片。
他小心地把这些碎片拼好,拼出外婆完整的一生,拼出那些悲恸,那些分离又重逢,再分离,再重逢。
17岁的作家为赋新词强说愁,用华辞盈溢抵御内心贫瘠如虫洞,少了粗浅白话中的爱恨分明,多了不舍,舍不得外婆,舍不得自2003年开始漫长构筑的茫茫梦野。
作者有话说:
这章后半段其实就是外婆写给自己妈妈的信,也是自己的遗书。小姜17岁时翻到后,把它粘贴好,用自己的语言也写了一遍。
所以他不允许闻辙知道外婆在哪里,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外婆的痛,而闻辙最不明白。
个人很喜欢“我身披枷锁,恒被困于天地之间,如受流刑;时间在我的脸上完成黥面,血肉淋漓。”这句话,外婆半生流离,没得个雨打归舟的结局,黥面是指时间的留下的痕迹,比如一些伤痕,一些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