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往往是问罪的前兆,杨平心里一个咯噔,忙跪地道,“主子,可是奴才最近有什么错处?”
沈旻驻足,回首。因他低调、喜静,王府的廊檐下未掌灯,于是此处只有两盏手提灯笼。
暗昧的灯光下,他的脸色也晦暗,只眼神幽亮,又冷又亮,居高临下看着杨平,语调微嘲,“你当真不知?”
夜凉如水,西风渐冷,杨平脊背却出了细汗。
他当真不知吗?不是的。他希望沈旻心无旁骛地操持大事,所以会时刻揣摩沈旻的心思,而后将一切有碍此大计的异常,告诉贵妃。
他侥幸地觉得自己是在尽职尽责地,做母子间交流的纽带,毕竟二皇子和贵妃,本就是母子一体,不是么?
但他内心深处其实知道,不是的,再亲的母子,也是两个人。他的行为,往坏处说,称得上背主。
杨平脸色乍红乍白,沈旻知道他已明白,但同时亦清楚,或许他永不会明白,那些前世的种种。
他会让他赎罪的。他会让所有人赎罪,包括他自己。
沈旻冷道,“你跟了我十五年,亦曾舍身护我,本王记着你的恩义与功劳。但是,不要耍小心思,不然,后果你知道。”
最后五个字,沈旻语调森然,眼里有杀气。
若方才只是微汗,这会儿杨平已是汗流浃背,双手抵地,深深俯首,求饶道,“奴才不敢,主子饶命!”
“从今以后,宋盈玉是你第二个主子。”沈旻说着,当着他面吩咐周越,“派人去青州寻一个叫做朱影的女子,培养成暗卫。”
结合前一句,显然这个女暗卫,是给宋盈玉准备的。
周越当即去办,沈旻继续走向葳蕤轩。
杨平起身时,双腿还是软的,但他不敢流露丝毫。
沈旻下朝返回王府时,在角门旁被卫姝拦住。
她终于失了所有的从容与伪善,手指掐紧绣帕,双目含泪,伤心地望着沈旻,“殿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求您告诉我……”
之前她吓坏了,这几日反应过来,终归不甘心,前来寻找沈旻。
杨平站在一边,害怕沈旻责备他没办好差事,让卫姝搅了清静,而目光有些惶恐。
沈旻并未出言责怪,倒是满意于杨平听话,终于不再自作主张。
他本一句话都不欲与卫姝说,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多给,但他知道卫姝是什么样的人,也对她耐心彻底耗尽,便示意杨平放行,跨入府门。
卫姝有满腹的话要讲,不欲在大街上难堪,见杨平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快步跟着进入,追在沈旻身后,边走边哭道,“王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说句话呀……”
但沈旻依旧没有理她,甚至前行的步伐,都没有丝毫改变。卫姝看着他绝情的背影,渐渐变得怨愤又凄惶。
她不懂,即便沈旻与她没有男女之情,可也曾那样温柔过、坦诚以待过,为何数日之间,天翻地覆。
难道沈旻对她,当真也只有算计和利用,而没有一丝,哪怕微乎其微的情意么?
嫁给农人之子,还是最贫困下等的农人之子……曾经她便出自农人之家,她无比厌恶那个卑贱肮脏的地方,煞费苦心想要脱离,沈旻却又要把她打回原形。
她怎么能回去!
卫姝不愿、不甘,既伤心,又愤怒,原本心里含着一丝期待,希望沈旻心软。可沈旻的姿态,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王爷!”她悲愤唤着。
沈旻终于止步,在树影下回头。卫姝心里一喜,忽略了他眼里的冷,喜泪交加地疾步走到沈旻跟前。
而后在卫姝欣喜的目光里,沈旻抬手,掐住了她脆弱的咽喉。
他太用力,卫姝听到自己骨头咯吱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折断;呼吸也被扼住,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
“为、什、么……”卫姝脸色瞬间变青,抓住沈旻手掌,发出嘶哑、悲痛地质问。
“因为你,谎话连篇、贪得无厌、蝎蛇心肠。”沈旻嗓音沉冷、眼神森然,仿佛复仇的恶鬼,每说一个字,便加一分力。
逼她嫁给农人又算什么,他恨不得,生生世世,都令她受尽痛苦而又求死不能。
听懂他的话,卫姝眸光剧颤,霎时觉得,过去所有的阴暗不堪,包括她数年前为了被伯父收养,而不择手段,狠心推倒年幼的妹妹;包括七月末她欺骗沈旻“这便够
了“,其实并不满足,不仅想要王妃的尊荣,还想要独占他的宠爱与真心……这些全部的心机,皆被沈旻知晓了。
这种认知,让卫姝如遭雷击,但喉间的痛苦,又让她不得不全力挣扎。
可沈旻的手掌如铁钳,她无法撼动分毫。渐渐除了极端痛苦的嘶嘶声,她什么也发不出来,意识逐渐昏沉,模糊间觉得自己,快要被掐死了。
沈旻最终用理智控制自己松开了手,抬起另一只手,往她大张的嘴里扔了一粒药丸。
不到莲子大的药丸,很快顺着卫姝喉咙滚落。然后沈旻冷冷将她甩在了地上。
卫姝狼狈地匍匐在地,满身尘埃,不住咳嗽,恢复神智的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脖子,确认它还好好的。
随即又扣向自己的喉咙,想要吐出方才的药:她不傻,不会觉得沈旻给她喂的是饴糖。
但她干呕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痛苦使她面色狰狞,回头朝沈旻尖叫,“你给我喂的什么?”
沈旻负手睥睨着她,“毒药。”
卫姝一惊,什么动静都发不出了。
沈旻冷笑,“消停了?”他知道卫姝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既闹到他眼前,便给了她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