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代表绝对的恭敬,和极致的诚意。
但沈旻仿佛被气着了,抓着宋盈玉单薄的肩,将她拉起到自己跟前,逼视着她,“宋盈玉!”
宋盈玉也不知沈旻为何气得那样狠,眼睛都气红了,只忍着双肩的疼,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哀声道,“王爷,求您,放过他们……”
沈旻挪开了眼,弯腰将宋盈玉抱起,送回床榻,又扬声将关嬷嬷唤入,冷声吩咐,“将窗都封死,围墙也须日夜把守,再让侧妃偷跑出去,杖毙处治。”
宋盈玉才落回床铺,便猫一样弹起,“殿下,不要——”
沈旻坐在床边,又将她按了回去,抵在她肩的手,顺势抚上她冰凉消瘦的脸颊,另一手为她盖上软被。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分不清是命令还是劝慰,“宋府的事你不必操心,好生养身才是。”
宋府的事她不能不操心。宋盈玉再度抓上他的手腕,哀求,“王爷……”
沈旻望着她浸满哀伤的眼,良久沉默,最后说起了别的。
她不想再痛了
宋盈玉醒来时,脸上尤染着冰凉的水痕。
窗外天色暗昧,只依稀透进些雪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不过宋盈玉也不在意时间,只一动不动躺着,默默哭着,回想着她的梦境,或者说,记忆。
她恨错了人,而沈旻,又何曾解释过。
“你宁愿相信沈晏,也不相信我?”“你便当真那么相信旁人、相信沈晏,觉得一切皆由我操纵?”仅仅两个提问,又算什么答案。
后来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分明有无数机会,可他,一次都没有说。
因为她是一个解闷的玩意儿,所以即便是这么大的事,也不值得给一个认真的回答么?
又所以,后来的时间,她发疯一样争吵、哀求,最后放下身段引诱他再怀下一个孩子,只为换得他放过宋家的行为,都算什么,算她是个笑话吗?
宋盈玉在静谧中,无声地笑了笑,有些嘲弄,又有些心酸。
做这些梦总归耗费心神,连日奔波又大怒大悲,宋盈玉只觉得累,又痛又累,默默淌泪,许久许久。
直到一声鸡鸣骤然响起。
鸡鸣了,天亮了,又该面对新的一天。宋盈玉从被窝里伸出手,想要抹去眼泪,而后发现了些别的。
有人动过她。娘亲或者别的谁,进来看过她,将她轻柔从靠枕上移下,放入床褥,又细心地盖好了软被,让她免受寒冷。
亲人默不作声、又无处不在的关爱,让宋盈玉心中暖意涌动,也将她前世的噩梦里,彻底拉了出来。
她真切地感受到,她是在安全温馨的镇国公府,而不是冰冷的秦王府、或者东宫。
过去的已经过去,沈旻做过或没做过,又有什么打紧。总归这辈子,她已帮宋家改变了命运,公府倾覆的事,不会再发生。
而她的真实年龄,早已不小了,再不应让家人担心,而是该努力成长为参天大树,给父母亲人遮风挡雨。
说是要睡上三天,第二日宋盈玉便起身了。雪后初霁,她身披绯色的斗篷,站在银装素裹的庭院中,像一朵傲雪的红梅。
孙氏从厨房过来,见到宋盈玉,踩着积雪快步到她跟前,摸她的手心温度,“怎么起来了,冷么?”
宋盈玉笑着摇头,容光焕发的模样,比那日头还亮。
孙氏便欣慰道,“想通了?”
宋盈玉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想通,但她不想像昨夜那样痛苦了。无论是这辈子的沈旻,还是上辈子的沈旻,她都不想去纠缠。她也不想家人担心,于是又笑,“想通了。”
她和自己分析:
她恨错了人,沈旻也不曾解释。
公府的事怪不到沈旻头上,连她的婚事,都是宋家主动求的。可婚后的那些冷待、欺瞒、伤害、痛苦,切切实实发生过。
她付出了很多,而沈旻也替她挡了一箭,挨了她一刀。山中那日,如果不是沈旻,这次就该是她和哥哥的尸身,一起被扔进山溪里——他帮了她,救了他们兄妹两人,且他还救了她数次。
她和沈旻,扯平了。
又或者说,真真假假,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
所以她选择,彻底从前世的烙印里脱身,对沈旻,不再爱,不再怕,也不去恨了。
要往前走,往前看。
“我想通了。”她望着母亲,坚定而柔和地,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孙氏打量着女儿的眉眼,想起上一次见她痛哭,还是三月风寒的时候。
每一次大哭过后,她的小女儿,似乎都坚韧了一些。
孙氏握着她的手,牵她往廊庑走,“既想通了,那便去用膳吧,我们阿玉又瘦了。”
往宋盈玉碗里夹着她爱吃的小菜时,孙氏遣退下人,终是忍不住问,“你是如何预知,太子将有祸患的?”
宋盈玉思量片刻,最终选了一个,较为容易接受的理由,“同秦王殿下接触久了,总会知道一些皇子的秘辛。”
“这……”孙氏面色复杂,一时想了许多,将信将疑。
宋盈玉也没有说服她的打算,只知道现在爹娘都会重视自己的话,遂提醒道,“秦王殿下还有贵妃娘娘,都没有表面看的那般简单,但他们至少不是宋府的敌人。卫家卫大姑娘,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娘亲记得提醒姐姐不要相信她、亲近她。”
太多的消息冲击得孙氏表情一愣一愣,听到后面又忍不住连连点头,“这种人最难防范,须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