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实在太冷了,而李敏确实穿得单薄,放眼看去,李家每一个人都单薄得随时能被冻死。宋盈玉一时不知帮哪一个好。
帮得过了,又恐皇帝将她打为李家的同党,牵连宋家和姑母。
最后她只能强忍酸涩,看着李敏一人,将一件下人穿的粗布衣裳,披在了李敏肩头——皮毛绫袄之物,李家人留不住,反而容易惹祸,这件是宋盈玉特地拿的。
帮李敏将衣裳穿好,宋盈玉扬声道,“凉州是我宋家世代拼杀的地方,日后我与四殿下会去那里游历,届时去探望你们。”
这话也是特意说的,确保差役们能将李敏一家平安送到凉州流放地,至少,不要途中苛待、加害。
李敏眼中的泪终于滚落,打湿衣襟,又落在宋盈玉手背。
李家遭难,旁人唯恐沾边,不曾想来关怀她的,居然是宋盈玉这个死对头。她希望她,好好活着。
父母早逝,仰人鼻息;兄长好赌,如今更是丧命,连她自己也被流放。李敏觉得生命没有了光,但这一刻,宋盈玉变成了那一道光。
李敏哽咽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笑到最后。”
官差催促,“该走了,别误了时辰!”
李敏用力抹去眼泪,转身决然走向走向自己的命运,几步后忽又回头,匆匆到了宋盈玉跟前。
“我欠你一个道歉。”李敏压低声音,抓着宋盈玉手腕,认真道,“待秦王返京,也帮我和他……说声抱歉。”
她不想原谅他
李敏走出老远,宋盈玉还在想,李敏“抱歉”于沈旻的,到底是曾经的出言不逊,还是那句“秦王害死了我爹”。
秋棠不放心,下车追过来,拉她,“姑娘你发什么呆,小心冻坏了。”又拂去她身上的雪花。
宋盈玉笑了笑,“李敏托我帮她带话,没什么大事。我想念青麟和容容了。一会儿去买些他们爱吃的零嘴。”
他们遭流放的时候,一个十五,一个十一,都是比李敏,还小的年岁。
抵达青州后,沈旻快刀斩乱麻地,仅仅用了十八日的时间,便处理完了沈晟留下的诸多烂摊子,连带给雍州那边出谋划策,帮助彻底解决匪患。
当然,胸前本不深的伤口,也养好了。
留几名官员监督后续事宜,沈旻返京。
天寒地冻,沿途都在下雪,冰冷的天气却未能让沈旻冷静。离京师越近,他越感觉,自己心里滋生了紧张——当年皇帝考校他功课的时候、被李家人追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没这般紧张。
先前周越押送太子回京,并未入城,在城门处同前来接应的卫军交代后,便折返青州,依旧护卫在沈旻身旁。
他与沈旻虽是主仆,却也算互相救过性命、交付情义的朋友。所以周越看着沈旻手里半天没翻动的书页,明白此刻即便他面色沉稳依旧,心里只怕思绪翻涌。
而这翻涌,一定和宋三姑娘有关。
离京城还有
数里的时候,雪渐渐停了,彤云缓缓消散,透出稀薄的天光。
坐久了觉得全身发麻的周越,也下车骑马、活动筋骨。
沈旻终觉得沉溺紧张情绪毫无益处,放下手中聊胜于无的书本,看向坐于对面的周越,“你去一趟国公府,问一问宋盈玉,是否愿意来……”
他以为自己足够从容持重,没想到说到这里忽然磕绊了一下,声气便弱了,“……接我。”
他的手指,也因为不该有的用力,而将书页揉皱。
好在周越并未就这一点流露异样表情,反而忧沈旻之所忧:宋三姑娘会愿意么?
但他并未多说,轻轻应了一声“是”,打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
雪后初晴,宋盈玉欲带弟妹在庭院中堆雪人、打雪仗。
宋青麟和宋青珏一个脾性,喜欢端着小大人的模样,嫌玩雪幼稚,要在房中读书。
宋盈玉笑着戳了下他脑门,由他去了。于是只她和宋盈容两人,并几个婢女,在庭院中拿着雪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宋盈容脸颊红扑扑,又圆嘟嘟的,像个苹果。宋盈玉捏了下,笑道,“我们容容真可爱!”
宋盈容抱着她的腰,眼睛亮晶晶,“三姐姐也真好看,整个京里最好看!”
笑得宋盈玉脸上像开出了花。
正是这个时候,有婆子来禀报,说秦王府的周统领求见宋盈玉,正在前宅正厅里等着。
宋盈玉纳闷:周越?他来做什么?
前日孙氏和姨娘前往大相国寺上香,大雪封路,这会儿还未回府。家中也没别的能主事的主子爷们,宋盈玉拍拍宋盈容,让她自个儿玩耍,而后独自去往前宅。
周越依旧身着铠甲,刀一般挺在厅堂的大圈椅上,不说不笑的,弄得旁边的宋府管事有两分尴尬。
宋盈玉示意管事退下,知道周越不是废话的性子,索性直接问,“是王爷有什么事么?”
周越站起身,面上多了几丝慎重。怕吓着宋盈玉,语气都放轻了,“王爷返京,快到西城门了,派我来问问,姑娘是否愿意去迎接他。”
一时间宋盈玉很是茫然,下一刻心中又有了些猜测,弯着红润的唇笑了笑,“家中正忙,我走不开。麻烦周统领转告,请王爷见谅。”
周越脸上的小心之意收敛下去,一丝不苟看着宋盈玉,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心不愿意。
宋盈玉坦然地任他打量,依旧在笑。
周越懂了。主子和宋姑娘之间,必然有着巨大的误会,虽然主子在极力解除,但宋姑娘并不愿放下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