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只派旁人押解沈晟回京,自己远去青州,也是为了既能避开他的雷霆之怒,又能躲开京城错综复杂的麻烦。
当真是好深的心计。这心计,以及这心计背后透出的果断与冷酷,让皇帝忌惮。
沈旻又是一笑,“父皇,这不重要。”
皇帝一噎,有种他在忐忑不安,沈旻却游刃有余、还能指教他的倒错感。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谁是强大镇定的皇帝?
这种劣势让皇帝深深皱眉,眸光阴沉而冰冷。他现在几乎觉得,沈旻顺水推舟前去青州,也是一种示威,告诉他,除了秦王,他再没有一个堪用的儿子。
皇帝被自己的推断气得咬牙,即将大怒。
沈旻将他的一切心思看在眼里,平静打断,“父皇不必猜忌,我当真没有觊觎之心。”
他为什么要觊觎,确定会是他的东西?
去青州一是为了省心,懒得再和沈晟那点破事纠缠;二则是,给宋盈玉时间平复。
当然了,隔岸观火、看皇帝闹心,只是顺便的事情。
“我想要的,”沈旻抬眸,定定看着皇帝,“是宋盈玉。”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过冷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是有悖人伦的夺妻之语,但皇帝却被惊得龙睛一眯,“你说什么?”
沈旻镇定重复,“我要宋盈玉。”
皇帝一眨不眨审视着沈旻,沈旻坦然回视。虽他靠自己的能力也能得到宋盈玉,但他不想委屈她。父命之命、媒妁之言,亲人的祝福,百姓的承认,他全都要给她。
他要皇帝再下一道圣旨,堂堂正正地迎娶宋盈玉。
看了儿子半晌,确信他没有说谎,皇帝笑起来:只是想要弟弟的未婚妻,倒是比想要皇位,好接受多了。
他这儿子,亲自把软肋亮出来送给他,打消他的猜疑,未尝不是一种极致聪明的以退为进。他都欣赏到,有种非把皇位传给他不可的想法了——当然,得在他百年之后。
想到自己会死,皇帝又心生不甘,面色阴郁起来,“那你便凭你自己的能力去抢吧,抢到了,就是你的。”
又开始养蛊了。沈旻眉梢微动,唇角勾起,“多谢父皇。”
皇帝没了和沈旻说话的兴趣,甚至没让沈旻述职,心中想着世上可有长生之法,嘴中淡道,“你退下吧。”
沈旻却没依言离开,而是道,“父皇,儿臣想去见见皇兄。”
——许是因这辈子,沈晟没来得及集结东宫与诸太子党的势力起兵,皇帝还留着他性命。
他想带宋盈玉去见见沈晟,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报仇。
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皇帝淡淡瞥了一眼沈旻。这个节点,若是旁人想见沈晟,他会怀疑是否是同党,但他这个儿子,绝不会是。
沈晟多次谋杀沈旻,他虽明白,但未严加处罚,确实亏欠了沈旻。皇帝道,“挑个你方便的时间,自去吧。”
沈旻告退,走到屏风的时候,皇帝忽又加了一句,“对了,不要伤你四弟性命。”
看来在皇帝心中,沈晏的能力大不如他。沈旻笑了笑,想起他平定太子之乱,日夜兼程、火速赶回京师的那日,恰巧遇到了离京的沈晏。
那时沈晏早已同他关系恶化,看他的眼神很冷,说出的话也含着十足的挑衅意味,“阿玉已同我约定,如果你胆敢再对她有一丝不好,必定随我去西南。你好自为之!”
“回父皇,儿臣明白。”沈旻弯唇答了一句,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是不想伤沈晏性命,前提是,沈晏不会再挑拨他与宋盈玉的关系,制造他与宋盈玉的误会。
离开太和殿后,沈旻自然去了景阳宫。
当皇宫别处都弥漫着凝重肃杀时,景阳宫却是洋溢着隐约的喜气。皇后被鸩杀,太子关入死牢,多年大仇得报,从贵妃到下人,俱是扬眉吐气——只是没那般喜形于色罢了。
见沈旻来到,关上外间的门后,华裳喜极而泣,“殿下,太好了……”
沈旻面上却没什么喜悦,平静地看向贵妃。
贵妃依旧端坐在明间的大椅上,面无表情。压抑得久了,即便遇到喜事,她也忘了怎么真心去笑。
何况儿子叛逆,她也没那般想笑。
但是沈旻又那么利落地,用一种巧妙的方式,解决了仇敌。似乎也不该冷待他。
然若夸奖他吧,又说不出。
贵妃心情五味陈杂,不知如何面对沈旻,干脆举杯喝茶。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很有几分漠然。
沈旻对这漠然习以为常,也没坐下来,与母妃说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体己话,只站在下首的位置,道,“过不了多久,父皇便会立我为储。母妃想要的,我都会为你拿到,你总该,接受我娶宋盈玉了。”
又是宋盈玉。贵妃秀眉一蹙,怒瞪沈旻,而后在沈旻不动如山的姿态面前,败下阵来。
他太冷静,近乎冷漠,又太镇定,近乎镇压。
这个儿子,变得很不一样,身上有一股,强大威严到,令贵妃心生畏惧的气势。
沈旻无视了贵妃的情绪,就如同贵妃从前对他做的那样,只道,“儿臣说的接受,是指,母妃心甘情愿地接纳,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好,而不是表面容许,却在背地里教训、惩罚,乃至伤害她。”
虽沈旻语调平静,但贵妃仍感受到了不甚恭敬,乃至忤逆冒犯,皱眉恼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沈旻!”
沈旻道,“您知道我没有胡说。”
贵妃眉头拧出深深的纹路,气得不住喘息,然后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沈旻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