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入府,她……装得太好,而我又愚蠢,导致她暗中伤害了你。”
沈旻的声音沉郁下去,“沈晟的那一连串事情,你已清楚了。我们第二个孩子,是卫姝处心积虑,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找到机会,威逼利诱那个冷宫女官,故意说了那番话……”
他悲痛道,“我从没想过,把你的孩子给卫姝……”
宋盈玉的第二个孩子,是为了换得沈旻宽待宋家而怀,感情里夹杂了目的,自然不如第一个纯粹。
但那,终归是自己的孩子,宋盈玉心中泛起一阵阵的疼,“事后你没有调查么?”
沈旻眼神动了动,遗憾地看着宋盈玉,“这便是卫姝的狡猾之处,她花了漫长的时间准备,而后假借归宁,避开所有人耳目,在宫外悄悄见那嬷嬷。之后,更是利用了你我之间的隔阂……”
宋盈玉心尖一颤,睁大了眼。
沈旻苦笑起来,“所有的人都说,你是因为无法见到惠妃,联想起家人,心头抑郁,这才小产,我也知道你的心结,所以……不得不信;而你,因为对我绝望,根本不与我说话,连同我争吵都没有。”
“因为第一次小产的事,我处罚过春桐秋棠,所以你也不许她们质问我……”
如果质问,将事情吵开,反而能知道实情。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所以那时的沈旻,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冷宫嬷嬷说了那些话;更无从怀疑卫姝。
原来真相,是这样……宋盈玉心头一时涌过巨大的荒谬,又觉得十分难过。
她还记得,自己流产后,早成为皇后的贵妃大怒,欲要处死濯桃苑所有下人,是卫姝挺身而出,同自己一起,跪在地上许久许久,哭着乞求贵妃,这才至少保下了春桐秋棠的性命。
谁能想到,那样的卫姝,是个阴谋者呢?
她深于城府,又洞悉人心,豁得出去,还有绝佳的耐心,愿意蛰伏近四年的时间,去对付一个人。
多么可怕,又何其可恶。
而自己和沈旻,也并非没有错误……
好半晌后,宋盈玉才低声道,“然后呢?我双亲的事,是不是也是卫姝故意说的?”
那是沈旻最为痛苦的记忆,痛得他心如刀绞,无法即刻动作,好半晌才点了点头,眼眶渐渐发红,“因为那时,母妃再也容不下你,命令卫姝找机会杀你,而卫姝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我,让我彻底相信她的忠心,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但其实,她已暗自和母妃结成联盟,使计调走了保护你的暗卫。”
“我不敢面对你,又不忍刺激你,所以,一直不曾露面……”而这,也导致他没能发现宋盈玉已心存死志……
又或者,他其实心中不是没有不安,只是侥幸地以为,皇帝病重,一切就在那些时日了。只要等他得到最大的权力,再没有人能威胁他、左右他,他就能给宋盈玉最好的庇护。
但宋盈玉,没有等到。
沈旻哽咽,“是我愚不可及……”
宋盈玉鼻头发涩,心中亦酸楚得厉害。沈旻自责,说自己愚不可及,可她自己,又何曾聪明过。就连贵妃,都被卫姝利用。
“最后一个问题,”宋盈玉抽了抽鼻子,抬眸,“卫姝的结局,是什么?”
“我亲自,杀了她。”沈旻道。
宋盈玉含泪笑了起来,“这便好。”上辈子的卫姝,这辈子的卫姝,都得到了报应。
如此,她也心安了。
宋盈玉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渐渐变得温柔而坚定,“二哥哥,你知道今日我为何主动寻你么?”
沈旻望着她绯红的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这预感令他心慌。他抬起手想拉住宋盈玉,但宋盈玉后退了一步。
她依旧笑着,雪颊泪痕未干,“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
弄清卫姝的罪过,弄清沈旻的感情,“就再也没有,能刺激我的了……”
“过去的对错已很难说清,也不重要了。”
“二哥哥,我原谅你了。”
沈旻望着宋盈玉温软却又残忍的笑容,袖中的手渐渐刺破皮肤。他听她说着原谅,听她重又唤回亲昵的“二哥哥”,却只感受到绝望。
宋盈玉依旧不紧不慢说着,浅笑着,“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向前看。我要去过我安定的日子,而你也会有你新的生活。”
寒风吹得沈旻脸庞苍白,也让他眼中的水光更加无所遁形。他低哑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会有新的生活?”
早在宋盈玉死去的那一日,他便也跟着死了。
不会有新的生活。
腊月十二,宋青珏遣了长随回来,说大约第二日下午能到。
宋盈玉略算了算,减去带兵马回营、在营中略作休整的时间,兄长和表哥大约申时入城。
她一时迫不及待,十三一早,先去珍福记买了几样甜软点心,装在温盘里;再去如意楼买了一坛香冽桃花酿,放入箱笼中。
匆匆用过午膳后,宋盈玉顾得不休息,坐了马车,前往西郊迎来送往的长亭。
雪后的寒意已彻底褪去,日光灿灿,一如宋盈玉的心情。
望着宋盈玉笑靥如花的模样,春桐秋棠也跟着开心起来。
抵达长亭后,三人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几个策马而来的身影,当先的便是沈晏和宋青珏。
“哥哥,表哥!”宋盈玉唤了一声,眼眶微微湿润。
不会有人知道,这次迎接对宋盈玉的意义。宋青珏还活着,沈晏渐能独当一面,以后,宋府,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