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中箭了,而这样中箭流血的他,却一声不吭,一直护着她。
联想起沈旻曾为她受过的那些伤,箭伤、刀伤、鞭伤,堂堂太子,未来皇帝,只怕身上难有一块好肉。
都是为了她。一时宋盈玉也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忍不住低声问,“什么时候中的?”
难得见宋盈玉对自己有所心软,沈旻笑了起来,“一开始便中了。”
那便是自己上马,闻到血腥味之前。那么早中箭的沈旻,却仿佛不知痛一般,用力拉她上马、驾马、战斗,每动一下,便痛一次,流更多的血。
宋盈玉正想着,又听沈旻补了一句,“将刀扔向那名,追杀你的刺客的时候。”
宋盈玉一愣,看向沈旻,从沈旻坦然的目光里,醒悟了什么。
他是为了救她,才分心中了箭。
一时很难直视,宋盈玉避开了沈旻的视线,低头用力,“我扶你起来。”
但沈旻没有借势起身,而是伸手,想碰碰宋盈玉久违得,令他怀恋的面颊,“你刚才问我是否还好,是怕我会死么?”
宋盈玉抱不动沈旻高大的身躯,不由得抬眸,看到他眼中的温柔,与眷恋。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么?”沈旻又问,眼神幽深得,仿佛能让人溺毙。
“危机还未过去,”宋盈玉躲开了他的手,低头,淡声,“我扶您起来。”
沈旻没再说了,顺着她的力道起身。
沈旻救了自己,宋盈玉也没抛下他,用力支着他的手臂,空着的那只手拍了下与他们共患难的骏马,示意它自己逃命,而后撑着沈旻,往山洞行去。
山洞阴冷,但还算干燥,也没有野兽的气息,宋盈玉放心进入,扯过更多的长藤盖住洞口,而后扶沈旻坐在一块靠着洞壁的大石上,最后解下自己柔软温暖的斗篷,盖在了沈旻身上。
沈旻一直看着她忙碌,唇边含着浅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宋盈玉担心着沈旻的伤,他失血,又浑身湿透,再不换衣、或者取暖,很快就能冻死。
“你身上有火折子么?”宋盈玉问。
沈旻微笑着,缓缓摇头。
这人到底高兴什么?宋盈玉瞪他,思索着:方才那河应当就是当初她与沈旻跳崖的那条,虽位置不同,但仔细找找,河滩上或许也有打火石。
宋盈玉转身欲走,忽然一顿——危在旦夕的情况过去,她的理智,渐渐回来了。
而这理智,在同宋盈玉说着:沈旻冻死了,不好么?再没人令沈晏为难,破坏她和沈晏的关系;而她再也不用担心,沈晏和沈旻走上兄弟离心的路,遭到来自沈旻那边的压力与危险。
沈旻死了,不好么?
宋盈玉回头,看向含笑而坐,受伤的人。
杀了我自己,为你报仇
因一直看着宋盈玉,所以她一回头,沈旻便看清了她的眼睛,以及她不含一丝笑意、不含一丝情绪的杏眸里,逐渐显现的杀气。
沈旻先是本能地身躯一紧,随即脱力一般松懈下来。他没再像从前那样,去寻一个趁手的石头,只将手垂在身侧,苍白的脸上露出悲凉的笑意,“你又想杀我了么,阿玉?”
宋盈玉悚然一惊,见鬼一般看着沈旻:什么“又”?
她没开口,沈旻却仿佛听见她心里的惊疑,苦笑着道:“四月,密林,我中着箭,你想用那支箭杀我,我知道。”
宋盈玉鸦羽似的长睫剧烈颤动起来,轻咬下唇,在这一刻,自己也不知自己想了什么。
而沈旻将受伤的身体缓缓往前,伸出了手,似乎想安抚惊乱的宋盈玉,最终因为距离太远、后背太痛而放弃。
他的脸色愈加惨白,脸上却仍挂着笑,“我知道,但我还是无可自拔地喜欢着你,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仿佛有烈风刮过,在宋盈玉心湖荡起轩然大波,最后所有的波澜,汇成不断回响的一句话:我知道,但我还是无可自拔地喜欢着你……
那时他尚没有重生,他知道她想杀他,却没有声张,没有报复,反而还示好她,甚至在七夕,救了她。
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宋盈玉垂下了臻首,好半晌,才慢吞吞地低声道,“我……敬重殿下,不曾,想过杀伤殿下。”
这是最理智的回答。至于情绪,宋盈玉此时,不想有任何情绪。
沈旻悲戚地轻笑了笑,没有拆穿这句谎话,只道,“外头危险,别出去了。”
宋盈玉为难,“但你的伤……”
怕沈旻误会,又解释,“毕竟您是太子……”
她想:她总不能让这位新的堂堂太子为她而死,那样简直罪过滔天,必定累及家人。
“我没那么容易死。”沈旻再度浅笑:就像他曾经那样折腾自己,不也没死么?
他小幅度地轻拍了拍自己身侧,低柔道,“陪我坐坐吧。”
宋盈玉坐不住,蹙眉探视着洞内四周,很快眼睛一亮,在阴暗的一角,光线极难照见的地方,看到了好几块打火石,和数段散落的树枝——兴许曾有人也在这山洞躲雨,或者过夜,用到了这些,如今,却方便了他们。
宋盈玉精神大振,和沈旻交代了一声,来到洞口,小心将藤蔓掀开一条窄缝,观察起了外面。
通过密林上方,能看到河那边都是火焰与浓烟,也不知情况如何了,兄长和表兄是否发现了险情。至于这边,更是无从知道,是敌人,还是护卫先到。
宋盈玉忧虑,伸手就在洞口周围抓了些枯草,又细心地掩饰过痕迹,这才收回手,复谨慎地将洞口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