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纪艳红拎着剪刀、布样和软尺,敲响了一单元三零一的门。
开门的是个花衬衫男人,一身隔夜酒气,靠着门框斜她,眼神不对,她拘谨道:“你是孟岩的老公吧?”
回答她的是一双暴烈拖拽的手。
关门声响后的事,纪艳红不想回忆。
她的记忆可能混乱了,只记得地板很热,天花板很凉;她的哭声很弱,头被砸在床脚的声音很响;痛是咸的,空气是辣的。
那一段像被揉皱的连环画,扭曲变形。那男人从头到尾说过两句话。
“哭什么,我会给钱。”
和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找别人一起来。”
纪艳红死了又活过来,空气重新吹胀肺叶的时候,她睁开哭肿的眼睛,地狱里安静如死。男人走了,不在了。
双手被捆在床脚,她褪了褪,差点把皮撸下来。纪艳红感到惊讶,她竟然没傻也没疯。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回去。
要回家去,趁着恶魔还没归来。
儿子还在邻居家等她。
纪艳红像一头犁不动泥血地的病牛,或者砧板上剖腹的活鱼,浑身用劲,徒劳半天,只挪开半寸床脚。
恶魔随时可能回来。
纪艳红将希望寄托于老天,祈求着,有人发现她。
她哑着嗓子,呼唤,乞求,把全身力气挤向喉咙。声带差点被吹爆。如果有一个经过楼道的陌客,或者邻居恰好在家,甚至窗下有人路过,她都能得救。
纪艳红再次倒在地上,喉咙有团火在烧。
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没人来。没人听见她的祈祷。
苍天渺渺,杳无音信。
就在这时。
偏偏纪艳红挣累了,偏偏她死尸般萎瘫在污秽之上,偏偏睁着眼看见挪开的床脚下,有枚古早年代的刮胡刀片。
那是手被绑着的人够不到的角度。
纪艳红是个普通女人,她面对恶魔没有抵抗之力。但她也是个裁缝。
裁缝有灵活的手指。
终于割断绳子的那刻,纪艳红站起来,她听见楼下传来声音。脚步声噔噔地,朝这扇门来了。
纪艳红想躲,又能躲到哪去呢?她衣不蔽体,连躲在自己的遮羞布下,都是一种奢望。
她想起花衬衫的那句话。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找别人一起来。”
门外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脚步近了,钥匙攮进锁孔,锁舌一跳。
纪艳红往后退着,突然,脚后跟碰倒了一把榔头。
榔头“叮铃”一声落地,纪艳红吓得腿软,才想起来门外听不见。
她恍惚间听见这声清响,错乱了时间,穿透无数种过去和未来的命运,砸在她脸上。
天不亡她,天要亡她。
纪艳红拿起了那把榔头。
再然后,门被打开,这辈子未曾疯狂过的血液涌上头顶。她扑向花衬衫,以半‘裸的身体,如同野洞里的原始人,甚至感受不到对方是否反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