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撕下一段干净纱布,将整瓶溶液层层裹紧,再用胶带封死接口,最后塞进胸前内袋,紧贴心口。
动作一气呵成,像拆弹专家在倒计时读秒。
她抬眼,望向徐墨辰。
他仍半撑着身体,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她颈侧——那里,针孔边缘已渗出细小血珠,混着雨水,在她冷白皮肤上拖出一道微红痕迹。
他喉结又是一滚,想说什么,却只呛出一口带腥气的浊气。
就在那一瞬——
他忽然抬手,一把撕下自己左袖布条,浸透地上流淌的雨水,用力按在太阳穴上。
布条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坠下来,遮住他半边眉骨。
可叶雨馨看见了。
他闭着眼,下颌咬紧,牙关在湿透的布料下绷出凌厉线条,而那句破碎的低语,却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猝不及防楔进她耳膜:
“白墙……蓝线……其实是培养舱温控线路图……”
话音未落,他指尖猛地抠进水泥地缝,指节泛出死灰般的白。
锅炉房内,雨声如擂鼓,每一记都砸在紧绷的神经上。
徐墨辰喉间泛起铁锈味,指尖深深陷进水泥地缝,指甲边缘翻裂,渗出血丝混入泥水。
他没松手——那点钝痛是唯一能刺穿芯片风暴的锚点。
视野边缘正浮起灰白噪点,像老式电视信号中断前的雪花;耳道里嗡鸣不止,可就在那片混沌深处,一段画面却异常清晰:纯白弧形墙壁,纵横交错的幽蓝冷光线路,如活体神经般脉动延伸……不是装饰,不是警示带——是温控回路。
是维生系统的呼吸节奏。
“b底层……”他齿缝里挤出气音,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刮过锈铁,“有独立供能……靠地热维持。”
话未落尽,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劈开雨帘,直钉向锅炉房西北角——那里堆着坍塌半截的隔热砖,砖缝间裸露出一截锈蚀斑驳的铸铁阀门,表面覆满暗绿铜锈,阀轮早已卡死,只余一道深凹的旋纹,在漏下的闪电映照下,泛着沉滞而古老的哑光。
“主循环泵……连着它。”
他右手撑地欲起,左臂却骤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额角重重磕在湿冷水泥地上,震得眼前金星迸裂。
阿福本能上前半步,却被叶雨馨一个眼神盯在原地——她没回头,只是将保温瓶裹得更紧,指腹在瓶身微凉的弧度上缓缓摩挲了一瞬,仿佛确认某种尚存的温度。
周砚的电话就是这时切入的。
手机在阿福战术腰包里震动,低频、急促、三短一长——是加密信道的紧急呼叫。
他迅接通,听筒里只传出两句话,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国际刑警已冻结‘新纪元’七个离岸账户……但他们启动了备用协议——以叶家老宅地契为抵押,向瑞士某信托机构申请紧急资产转移。流程已走完三分之二,若四十八小时内无人中止,产权自动交割。”
雨声忽然变重了。
叶雨馨站在锅炉房唯一一扇破窗前,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徐墨辰。
她只是望着窗外——电光撕裂云层的刹那,整座山坳被照得惨白如骨,远处气象站废弃塔楼的剪影,像一具插在天幕上的断肢。
她解下腰间滴注包,动作极稳,金属夹扣“咔”一声轻响,在暴雨轰鸣中几不可闻。
她将导管末端绕过腰侧皮带,再用胶布固定,让药液袋紧贴后腰脊柱位置。
低温血清正透过层层包裹缓慢渗透,一丝极淡的茉莉冷香混着血腥气,在潮湿空气里浮游、弥散,细若游丝,却执拗不散。
然后她转身。
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徐墨辰。
雨水顺着她额淌下,在眉骨投下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什么。
她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左手抬起,掌心向上——乳牙铜匣静静躺在她掌中,匣盖微启一线,内里幽暗,却有微光浮动,似有活物在薄壳下轻轻搏动。
他怔住。
她没说话,只将匣子塞进他汗湿冰冷的掌心。
铜匣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他指尖一颤,仿佛被那一点微温烫到。
“你留下修线路。”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火的钢刃,斩断所有迟疑,“我去气象站——引蛇出洞。”
风从破窗灌入,掀动她湿透的尾。
她起身,转身,靴跟碾过煤渣,出细微碎裂声。
背影挺直如刃,没再回头。
徐墨辰攥着那枚尚带体温的铜匣,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掌——匣底缝隙里,一缕极淡的茉莉香正悄然逸出,与颈侧未干的血痕气息缠绕,升腾,消散于暴雨蒸腾的雾气之中。
而他的左手,正缓缓、极其缓慢地,朝锅炉房角落那截锈蚀的阀门爬去。
指尖尚未触到冰冷金属——却已先一步,蹭过阀轮底部一道被岁月磨得几乎平滑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