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研跟在江远修与燕曦灵身后,手里把玩着一粒乌黑药丸,嘿嘿笑道“这‘抱神丹’也真有趣,吞下去便功力暴涨。江兄,你尝过没有?”
江远修头也不回,沙哑声音淡淡道“你既这般好奇,不妨自己试试。”
牛研“嘿嘿”两声,晃着药丸道“我听‘翻山蝎’说过,他肯为我特制另一粒‘抱神丹’,只叫我功力增长,不会教我疯癫失神。”
这“翻山蝎”正是十二极仙中一位,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那“抱神丹”便是他亲手炼制。
江远修脚步未停,道“我信‘翻山蝎’的本事。只是这类药,你吃了也只是短时期内提升。”
牛研忽地收起笑意,冷冷道“不然我何时才能在武功上胜过你?”
话音一落,四下里陡然安静,空气中一丝杀气悄然弥漫。
江远修却神情松弛,道“我功力尚未痊愈,并无把握胜你。”他周身透出一股高手独有的平静。
牛研闻言,又换上那嬉皮笑脸,嘿嘿道“江兄真会说笑。你可是未来的教主,我这点微末功夫,只配陪江兄消磨罢了。”
江远修只低低“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教主派牛研随他同行,一半缘故,便是因江远修功力尚未完全恢复,需人护持。牛研虽嘴上嬉皮笑脸,心下却不敢多言。
当下三人再无多话,江远修在前,燕曦灵居中,牛研殿后,三道身影渐行渐远。
下一步,江远修便要前往建康,另有图谋。
却说建康城中,秦淮水畔,花瓣零落如雨。
一叶小舟轻摇,舟中坐着一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华衣轻纱,容颜俏丽,正与岸边一位男子隔水闲话。
那男子手持书简,立在柳荫之下,风度温雅。
少女掩唇轻笑一声,脆生生道“公子方才说‘隐于舟中’,倒叫奴家惭愧了。奴家哪里是什么隐士,不过是家中长辈正议亲事,耳根子不得清净,才借这小舟偷得半日闲罢了。”
说到此处,她声音低了下去,睫毛微垂,纤指无意间在膝上书卷封面画着圈儿。风扬起裙裾,露出半截雪白脚踝,又被裙边轻轻掩住。
男子闻言,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望向远处烟波道“原来如此。姑娘既是谢氏千金,议亲的对象,想来不是当世俊杰,便是世家子弟。怎的听姑娘口气,反倒像避虎狼一般?”
少女被他说中,佯怒瞪他一眼,轻哼一声“公子好不晓事!那些人……哼,十个里有九个满口之乎者也,背地里却只知斗鸡走马、狎妓纵酒。奴家若嫁了那样的人,日后怕是连书也读不成了。”
男子听罢,忽而低笑出声来。
他将手中书简搁在手上,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她道“姑娘既如此想,可曾想过……若真有一个人,不慕富贵,不恋权势,只愿与你朝夕共读《诗》《骚》,共赏花开花落,又当如何?”
少女闻言,心头一跳,脸颊烧红。
她侧过脸去,假意看水中倒影,声音却轻得几乎不闻“若真有那样的人……奴家自然……自然是肯的。只是,世上哪有许多痴人?”
男子不答,从腰间解下一柄折扇,轻轻合起,隔水抛向小舟。那扇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轻盈落下,正落在少女膝前罗裙之上。
他道“此扇虽不值什么钱,上是我闲来之作。姑娘若不嫌字丑,便收下吧。日后若思及今日一晤,展开此扇,或可忆起在下不登大雅的闲言碎语。”
少女低头拾起那柄折扇,缓缓展开扇面,目光落在那几行墨迹之上。
她脸颊又飞起两朵胭脂云,声音低小,却字字清晰“公子这字……比奴家见过的许多名士还要好看些。”
岸上男子闻言,朗声大笑,自得道“姑娘谬赞了。在下平日只爱胡乱涂几句,哪及得上姑娘出口成章?不过这扇面既赠了姑娘,便算从此有了归属。日后若扇面旧了,姑娘若肯,再寻在下重写一幅便是。”
少女闻言,将扇子轻轻贴在心口,纤指摩挲扇子,秋波如水,含着几分羞涩。
她咬了咬唇,忽而一笑,故作倔强道“公子既说‘从此有了归属’,那奴家便收下了。只是……若有一日奴家当真携此扇私奔,公子可莫要后悔。”
男子目光一凝,随即笑得更深。
他负手立于树下,声音笃定“若姑娘真肯携扇而来,在下此生,便只守这一柄扇、一叶舟、一卷书,与姑娘共度。悔?从何而来。”
少女听罢,心中鹿撞,忙将那折扇合起,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重的信物。
她柔声叹道
“公子好生狡猾……偏会说这些叫人招架不住的话。罢了,今日天晚,奴家真要回去了。公子……保重。”
小舟轻摇,渐行渐远。她几次回,只见岸边那男子仍旧伫立不动,手中空空,目光却追着舟影。
舟中少女将折扇贴在脸颊,轻嗅那淡淡竹香,秋波柔软。
谢家姑娘,小舟悠悠,人虽离去,心思却不知是否留在了秦淮水畔。
许多人暗中为她作赋,为她题诗,却无一人真正走近她心底。
她也从不轻易许人半分颜色,只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坐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残月,轻声自语
“若世间真有那人,能与我共读一卷书,共赏一江月,便是此生无憾了。”
直至那一日,桃叶渡边,她遇见了他。
谢婉华自桃叶渡归来,已是暮色四合。她轻移莲步,进了谢府后院,径直往自己闺房而去。
房中灯已点起,只见案头书卷堆叠。
她自幼不喜女红,只爱捧书临窗,听风过竹林,偶一提笔,便是满纸烟云。
旁人皆赞她生得极美眉如弯月,眼似寒星,鼻梁挺秀,唇瓣薄红。一笑时,教人瞧了心头微颤。
她爱坐小舟,泛于秦淮一湾。她本是世族闺秀,父亲位列朝堂,她便是最出挑的女儿——谢婉华。
这一日,她回府后,心中一直回味桃叶渡男子那番言语,嘴角不自觉弯起,喜意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