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刚吃完,六殿下就被人踹下了床,池舟气都没喘匀,眼角一片绯红,仍坚持得厉害:“换被子!”
他可不想睡到半夜有蚂蚁顺着甜味爬上来咬他。
谢鸣旌笑着抱他去洗澡,池舟进了浴池还不忘叮嘱要他自己动手换洗被子,千万别给明熙看见。
他是真怕过几天锦都城内流传的话本上,会多出些少儿不宜的桥段。
谢鸣旌自然是都应他,像浆洗一匹上好的绸缎般,里里外外将人洗了个干净才抱回房内。
夜色深深,池舟早没了力气,洗到一半就趴在谢鸣旌肩头睡了过去。
行走间有晚风拂过脸颊,他昏昏沉沉的正欲睁眼,脊背就被人轻哄着拍了拍,脸颊被埋进一片宽阔的胸膛,挡了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风。
陷进柔软清香的被褥里的时候,池舟迷迷糊糊地想到:谢鸣旌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人该是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兽,却原来小兽已经能这么轻松地抱起自己遮挡风雨了-
谢鸣旌忙了起来,皇子行走六部,说好听点是去历练增长资历的,实则却像一尊菩萨。
请来了供着,晨昏定省打个卯,欺上瞒下说些官样话,真正涉及六部核心事务的,很少会直接递到皇嗣跟前。
一来主事官担心大权旁落,也怕部内长年冗杂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被六殿下翻出来上呈天听祸及自身;二来谢鸣旌身份实在暧昧。
且不说承平帝已然立了太子,单就谢鸣旌冷宫长成,又被嫁到侯府的生平,怎么看都不像一颗能入局的棋子。
能在官场顺顺利利几十年的全是人精,委实没必要去阿谀奉承尽心尽力,于是谢鸣旌不得不卖更多力气,一点一点从细枝末节开始蚕食。
夏日越来越长,谢啾啾回家却越来越晚,池舟以前不觉得,现在却是真切地觉出几分无聊来。
某些微妙的瞬间,他甚至理解了“原主”的人设。
这日子这样无趣,声色犬马竟成了消磨时光的最优选择。
但先不说池舟还想不想去过那样的日子,他都怕自己前脚出了家门踏进青楼,后脚就能被谢鸣旌追上来在楼里就地正法。
大夏天的,池小侯爷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池舟晃了晃脑袋,想赶走那些少儿不宜的想法,却又一瞬间顿住。
唔,他还真做过被人追到青楼的梦。
他开始不确信,一边觉得传言肯定有误,一边怀疑自己不会真就是个拥抱低级趣味的人吧。
池舟在家躺了几天,实在躺不住了,在某一个睁眼没看见谢鸣旌的清晨,收拾干净上了街。
他来到大锦之后,逛街次数寥寥,哪怕步行也没什么实感,唯有和谢鸣旌满街乱买的时候才觉出几分乐趣来。
明熙非要跟着,池舟拗不过他,但是一到街上就没忍住,眼睛一转,当着明熙的面,径直朝一家书局走去。
京中官学私塾较之别地多伤许多,书局自然也多,池舟瞧着那家挂着“金砺书局”招牌的店铺,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到底是老板朴素的欲望,还是“金就砺则利”的劝学名言。
直到他转头,瞥见明熙闪躲的眼神,听见他没什么逻辑的鼓动:“少爷,我们去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请了很有名的说书先生呢!”
池舟:“……”
懂了,前者。
他微微一笑,顶着明熙希冀的眼神,抬脚就跨进了书局的门面。
“少爷……”明熙声音很弱地央求。
“我总得看看你跟池桐怎么编排我的。”池舟头也不回地道。
他甚至都不用找,就在书局铺面外看见了一圈围着的人,以及一竹床堆叠着的蓝封话本。
《皇子与侯爷二三事》、《小可怜殿下救赎记》、《殿下入我怀、侯爷哪里跑》、《被掀红浪——一位佚名侍女观察记》……
池舟:“……”
池舟发誓,他真的没有脚趾扣地。
他只是有些恍惚,有一种回到了很小的时候,文娱不发达但露骨直白的时代……
池舟缓缓转头,明熙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个鹌鹑。
“你们……”池小侯爷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顿了半天憋出一句:“官府不抓你们吗?”
他都不想问池桐这仿佛活在上个世纪的起名风格怎么回事了,多半跟自己有点关系;也不想纠结这丫头究竟怎么做到短短两个月写了这么多本话本了。
他真的就只是发自内心地疑惑:大锦不至于没有管理图书出版的部门吧,这些书到底怎么走明路摆出来卖的?
明熙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指了指书封左下角的笔名,嗫嚅道:“三小姐笔名,上头都认识。”
池舟两眼一黑又一黑,他开始觉得低级趣味挺好的。
低级趣味顶多让他在青楼喝酒听曲被谢鸣旌抓回去这样那样,又不是不爽,到底做什么要来这鬼地方看人抢购这些破书!
池舟差点拔腿就想走,又觉得这样实在有恼羞成怒的嫌疑,面子挂不住,转了个弯往店里面去了,还不忘给明熙扔下一句:“别跟着我,卖你的小黄书去!”
池舟离开门口拥挤的人流,才觉得缓过来口气。
他摸了摸耳朵,烫得厉害。
金砺书局占地面积还挺大,除去门口那些月月更新的话本小说之外,里面更多的还是笔墨纸砚,以及一些年份稍远了些的书籍。
此时穿梭其间的多是各家小厮丫鬟、青衣书生,池舟绕到一间书架后,抽了本薄皮书扇了扇风,好歹才压下去方才涌上来的那股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