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
郑绮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柳将舒面前,高大的身影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寒风。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里面是冒着热气的丶带着浓郁姜味的红糖水。他将杯子塞进柳将舒冰凉的手里,动作不容拒绝。
“拿着,暖手。”
柳将舒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指尖传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喝,只是沉默地捧着杯子,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从掌心蔓延开来。
这熟悉的丶带着姜味的红糖水……七年前他每次生病或者生理期不适,郑绮年都会笨拙地为他煮上一杯。
郑绮年这才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没有看柳将舒,目光同样投向远处灰蒙蒙的丶冰层与湖水交界的湖面。寒风卷起他大衣的衣角,吹乱了他额前几缕未加打理的碎发,让他此刻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
沉默在凛冽的寒风中蔓延,只有风声和枯草的呜咽。这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
良久,郑绮年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之重:
“这里,一点都没变。”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七年前,也是在这里,我做了这辈子最後悔的决定。”
柳将舒捧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依旧没有转头,但身体明显绷得更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郑绮年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了七年前那个同样阴冷的下午。
“那年,你刚拿到青训营的正式合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拉着我在这里说了整整一下午你对未来的规划。”郑绮年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怀念和痛楚,“你说你要成为世界第一中单,要带着队伍拿下世界冠军,要在电竞史上留下名字……你说,等拿到第一个冠军奖金,就请我去吃最贵的日料……”
柳将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唇线微微发抖。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丶甜蜜而滚烫的记忆碎片,此刻被郑绮年用如此平静而痛楚的语调重新翻出,如同钝刀子割肉。
“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比我自己拿到任何成就都高兴。”郑绮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可是,就在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不是老爷子,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压抑:“他告诉我,家里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们调查了你,调查了你的家庭背景,调查了你选择的‘电竞’这条‘不务正业’的路。他们认为这是耻辱,是郑家继承人身上不可容忍的污点。”
寒风似乎更凛冽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柳将舒捧着杯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耻辱”丶“污点”这样的字眼从郑绮年口中说出,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他们给我两个选择。”郑绮年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第一,立刻和你断绝一切关系,回到家族接受安排,进入核心企业,和……林薇接触。林家当时正与郑家有一个涉及数十亿的战略合作项目,联姻是稳固合作的最佳纽带。”
“第二,”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那寒气能压制住翻腾的情绪,“如果我执迷不悟,继续和你在一起,他们就会动用一切力量,毁掉你的职业生涯,让你在电竞圈彻底消失,甚至……让你的父母失去他们赖以生存的大学教职。”
“轰——!”柳将舒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郑绮年!毁掉职业生涯?毁掉父母的工作?!
郑家……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为了拆散他们,竟不惜用如此卑劣丶如此狠毒的手段?!
郑绮年终于转过头,迎上柳将舒震惊丶愤怒丶痛苦到扭曲的目光。金丝眼镜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丶如同深渊般的痛楚和深切的愧疚。
“那时候的我,刚刚大学毕业,手里只有家里给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啓动资金在做自己的投资尝试,羽翼未丰。”
郑绮年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丶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我拿什麽对抗整个郑家?拿什麽保护你?拿什麽保护你父母的安稳生活?拿什麽……保护你刚刚起步的梦想?”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以为……断尾求生,是我唯一能选的丶最‘好’的路。”郑绮年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离开,他们就会放过你。等我足够强大,等我掌控了足以对抗家族的力量,我就能回来,把本该属于你的一切……都补偿给你。”
“所以,我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切断了所有能联系到我的途径,像一个懦夫一样……逃了。”
他艰难地吐出那个“逃”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甚至不敢留下一句解释……我怕看到你失望丶愤怒丶质问的眼神,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留下来,然後拉着你一起……坠入深渊。”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郑绮年深邃的眼眶中滚落。那滚烫的液体滑过他憔悴的脸颊,滴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个素来冷静自持丶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在柳将舒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僞装,露出了血淋淋的丶脆弱而悔恨的伤口。
“我错了……小舒。”郑绮年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错得离谱!我以为那是保护,其实那是……最残忍的抛弃!我亲手把你推进了最深的黑暗里!让你一个人……承受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