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声白】Tiramisù。(上)
宋轻白站在监狱高墙外的土路上,忽然有点恍惚。
四年零四个月,一千五百六十多个早晨,他都在同样的哨声里睁眼;铁门丶铁窗,铁灰色的天空。
今天,哨声换成了蝉鸣,铁门换成了吱呀作响的木栅栏,天空是罕见的澄澈蓝,像有人拿水洗过。
“宋轻白,走吧,你自由了。”
背後的大门缓缓合拢,狱警的最後一句话还在风里回荡。
他低头,指尖蹭过VR眼镜的镭射标签,心中鼓涨着莫名的情绪。
“轻轻。”
有人在喊他。
宋轻白擡头,看见十米开外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七座商务车。许声宁正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车边,伞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笑意,像四年前在Y城咖啡馆初见时一样,温和丶笃定丶不容拒绝。
宋轻白于是发现,原来“走”这个动作,可以不需要目的地,只需要有人喊你的名字。
他迈步,鞋底碾过碎石子。而许声宁迎上来,伞往他那边倾了大半。
“晒。”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後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宋轻白的手背。
不是握手,也不是拥抱,只是确认体温似的碰了一下,随即收回。
宋轻白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路烧到耳後。
“车里有冷气。”许声宁替他拉开车门,“走吧,该回家了。”
回家。
宋轻白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像含住一颗糖。
……
商务车驶出监狱所在的郊区,穿过一片又一片甘蔗田。
後座宽敞,冷气开得很足,许声宁把温度调高两度,又把出风口拨到不直吹的方向。
宋轻白抱着膝盖上的盒子,坐姿笔直。
“放松。”许声宁侧过身,替他把安全带扣好,“你现在可以瘫着,可以靠着窗,可以把脚翘到副驾驶——都行。”
宋轻白试了一下,把背脊贴到座椅上,又悄悄把脚尖往前伸了伸。
皮质座椅柔软得不可思议,像陷进一朵云。
“饿不饿?”许声宁问。
宋轻白摇头,过了两秒,又点头。
许声宁笑了,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先垫垫,前面镇上有一家很好吃的云吞面。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顺路过去尝尝。”
车窗外,烈日下的柏油路泛起一层晃眼的光。宋轻白眯起眼睛,看见远处一块褪色的铁皮招牌,用夸张的字体写着“阿芳云吞面,三十年老汤”。
“老板认得我。”许声宁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饼干递给他,“今天算你运气好,她周三不开门,我提前打了电话。”
宋轻白接过饼干,指尖碰到许声宁的掌心,干燥,温热。
他忽然想起监狱图书室里那本旧杂志,有一页被折了角,标题是:
【许声宁:我理想的退休生活,是开一间24小时不打烊的面馆】。
当时他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现在,那个世界正朝他打开一条缝。
……
云吞面店比想象中更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
吊扇吱呀呀转,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围兜上绣着一朵蓝雪花。
“阿宁又带朋友来啦?”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招呼,目光落在宋轻白脸上,忽然“哎呀”一声,“这个弟弟,长得真好看,像从画里出来的。怎麽头发修这麽短?”
许声宁拉开塑料椅,让宋轻白坐在风扇正下方,笑了笑道:“他怕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