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嗓音都更加沉静温和,如松下泉流击玉,“郡主来了。”
“可用过晚膳?”
四目相望,姜娆微微屏住呼吸,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在下意识寻找谢玖的痕迹,又或想辨认眼前人和谢玖有何不同。
“还、还没有”
言罢飞快地垂下眼睫,“谢大公子可用过膳了?”
“也没有。郡主若不介意,不若坐下一起?”
姜娆这才注意到,舫中条案上摆有一桌子丰盛饭菜,尽皆热气腾腾,连玉著都刚好摆有两双。
“恭敬不如从命。”
心乱如麻地点点头,姜娆有些拘谨地迈开步子,乖巧又矜持地去到案前坐下。
案上置有一盏琉璃风灯,光影柔和静谧,照见眼前各式佳肴,也照见对面男人姿仪清俊挺拔,一袭淡雅的月色直裰,衣摆晕染着点墨兰草,腰间坠有温润的羊脂玉佩,隐约可见内衫用靛蓝丝线勾勒的远山纹样,袖襕则如水墨画卷。
知道她可能在找寻什么,但眼神又有些闪躲。
谢玖便悬腕撩袖,亲自盛了半碗玉竹百合汤朝她递去。
恰也是这个动作,他袖襕“不经意”往下滑去,露出其下明晰的腕骨来。
姜娆不动声色地接过汤碗,这回总算看仔细了,男人左手拇指并没有麒麟扳指,右手虎口也无狰狞疤痕,手腕处更不见纱棉和那晚飞鸿楼“自残”的痕迹。
所以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谢玖,而是真正的谢渊,谢大公子,她少时情窦初开,怦然心悸,且心心念念了三年的郎君。
“谢谢谢大公子。”
有那么一瞬,久违的悸动如潮水冲击心绪,姜娆鼻子一酸,恰逢有风卷过,携着潮湿的江水味道。
她赶忙将脸埋进碗里,泪水便恰好滚落到汤液之中。
之后放下碗盏,她又有些语无伦次,自顾解释说:“没事,只是不小心被风迷了眼睛,汤好好喝”言罢抬手抚去眼睫湿润,忍不住再次抬眸朝谢渊望去。
初夏的江风拂过舫檐绡纱,催动室内果酒的香味,似乎连空气都在变得甜腻。
莹莹烛光下,彼此相对而坐,恰逢“谢渊”也在看她,眸光有一瞬无端晦暗的艳丽幽冷,蕴着窥不见底的深深沉沉,无边无际。
不过不待姜娆细辨,男人率先错开她视线,“无碍,先用膳吧。”
于是接下来,二人都不再说话。
姜娆全程小心翼翼,即便已在外祖家里用过晚膳,她也装作没用,吃相端得相当斯文矜雅,尽量不发出一点杂音。
直到“谢渊”再次开口,轻问她道:“从前端午是如何过的?”
怎么说。
姜娆想过此番见面,谢渊可能或多或少会问她些什么,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谢大公子果然体贴,想必是怕她害臊,没有提及那封手书。
姜娆心下动容,盯着满桌子的饭菜,“从前……嗯,晨起时熏艾沐浴,之后进宫去给皇祖母请安,一道宴饮。”
“下午会同小姐妹外出游玩,晚上陪弟弟观赛龙舟,偶尔会吃些果酿,听听戏曲你呢,谢大公子?”
话音刚落,舫室忽然微震,竟是动起来了。
谢玖没答她的问题,转而问她:“泛舟游湖,喜欢吗。”
“喜、喜欢的”
被问得又一阵面红耳热,连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姜绕垂下眼睫含羞带怯,唇边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将她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谢玖就此沉默。
姜绕却受不住这种令人心慌的静,小心翼翼转了话锋,“谢大公子最近……很忙吗?”
姜娆其实很想问他近况,问他人在何处,问章家女病逝后他可觉心伤难过,现在好些了吗,也问他有关被弟弟“顶替”一事,很多很多但也正因问题太多,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谢玖放下筷子,拿手边的热巾擦手,又用茶水漱口。
这才淡声答复:“忙。”
就这么简短一字,姜娆点点头哦了一声。
恰在此时,舫室外传来顾琅的声音:“用膳?既是用膳何须拦着人不让进去,怎么,你们家谢世子见不得光还是见不得人?”
姜娆:“”
“那个,不好意思谢大公子,是我表哥,他今日”
“无妨。”
男人靠着椅背,“清松书墨,将人请进来坐。”
如此这般,原本等在二楼的顾琅便推开雕花门扇,大摇大摆进了这间舫室。
不知不觉间,画舫已远离江畔,行至江中。檐铃撞响,不时在夜风中发出叮铃之声,混着周遭宏大的喧嚷嘈杂。
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有风扬起纱幔。
顾琅对上一双漆黑凤眸。
那双凤眸空幽幽的,辩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敌意,也无善意,很淡,却只是轻飘飘一眼,顾琅便背脊一僵,心下发毛的同时,手臂迅起了层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