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卷着枯叶簌簌打在窗上,寒意顺着缝隙漫入屋内,冲淡了药气,更添萧瑟。
“阿弟……已经当上皇帝了,是吗?”
话题终究是转移到了这个上面来,听着景幽不再回忆旧年,现在这样的话题王楚瑶也不可躲避,她不再沉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据实回话:
“当初宫变骤起,先帝在乱局之中遭逆贼行刺,已然驾崩。
那时你重伤突围下落不明,生死难料,朝中乱象丛生,人心浮动,为稳住朝野大局,康郡王临危受命,登基继了大统,现下已是当今的官家了。”
景幽静静听完,眼底不起太大波澜,只扯了扯唇角,浅浅轻笑一声。
预料之中,好似本该如此一样。
景幽这时候也做不了放声大笑的行为,只是身旁人的目光实在太明显,景幽转头便看向对方那满含忧虑的眼眸,点破了对方的心思:
“你这般忧心忡忡,难不成是我醒过来,知晓皇位落在阿弟身上,心里不甘,怕我回过头和他再争这至尊之位?”
王楚瑶听了立刻摇头,虽然心底这么想,但是这话景幽自己说了她可不能随便说。
“我从不敢这般揣测您,只是眼下局势特殊,事已至此,万事皆成定局。”
“是啊,事已至此。”
景幽重复了一遍,语气淡然,目光望向灯花跳跃的烛火:“如今大局已定,当初算计东宫,害死父王母妃的仇敌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且如今安稳坐稳皇位又是本王的亲弟弟,本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话落在王楚瑶耳中,她心底着实意外。
她原以为一路筹谋、扛尽腥风血雨的景幽,心中定然藏着对权位的执念,竟这般轻易放下,诧异之色隐隐浮现在眉眼间,藏都藏不住。
景幽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忽而转眸,故意淡淡反问一句:“倘若我说,我心中当真不甘,还想再起纷争夺这帝位,你待如何?”
王楚瑶浑身一怔,猛地抬眼望向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真切的惊惶,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要死啦!
一惊一乍的吓唬她?!
见平时冰冷着一张脸的王楚瑶忽然被自己吓得瞪大了眼睛,景幽不由得低笑出声来,放缓了语气安抚:“别怕,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王楚瑶差点没被他这话气笑,只是还是有些不放心,轻声追问:“殿下辛苦半生步步厮杀,离那位置曾那般近,当真不觉遗憾?”
景幽垂眸看着自己身上裹着的绷带,眸光悠远:“我一路咬牙硬撑,步步谋划,本就是为了报仇雪恨,清算当年害死母妃和父亲的那些人。
那些人既然想要皇位,我便和他们争便是了。
我甚至来不及细想倘若真是我当了皇帝,又该如何。如今这般收场,也算尚可。”
虽然这样的话有些对不起那些暗中跟随自己的一些官员,可是事实上就是如此。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温软的恍惚,轻声续道:
“我昏迷之时梦见母妃了,梦里依旧是海棠春日,恍惚间我差点就跟着那片暖意走了……那样的话倒也清净。
可偏偏梦里母妃细心照顾着我,叮嘱我要健康长大,似是催我醒转,我便撑着一口气回来了。
阿弟素来仁厚,自幼相依,断然不会亏待于我。”
听见景幽最后的理所当然,王楚瑶的心头却依旧悬着一层隐忧,她斟酌着言语慢慢道出顾虑:
“可外头朝野不少旧臣,素来认定当年储位呼声最高的是你。
官家自幼体弱,很多朝臣心底担心这位新帝寿数,若是……朝堂又要多生动荡。”
那“早亡”一词王楚瑶实在不忍说出口,景幽听了更是皱眉不已,直言骂道:“说这些人惯会杞人忧天,闲的没事做了。”
“虽说是‘闲言’,但是日积月累,也容易生出嫌隙,若是离间了你们兄弟二人的情分,难保陛下那边不会心生猜忌。”
景幽闻言微微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缓缓开口回忆往昔:“阿弟是我一手守着带大的,我们兄弟从小相依为命,若是因为流言就能轻易撼动……算我教弟无方了……”
景幽还记得,当年父母骤逝,深宫豺狼环伺,年纪尚幼的景弈依旧孱弱瘦小,事事依赖他庇护。
那时为了护住身边弱小的弟弟,避开各方暗害、扛住一众皇叔的刁难打压,景幽一改父亲在世的时候,当官家口中的聪明伶俐、行事稳妥的“好圣孙”。
他变得敏感刻薄,睚眦必报,只要有人敢针对自己和弟弟,不论是明里暗里,他都一一挑到了明面上与人硬碰硬,惹得朝野上下非议四起,人人骂他性情乖戾嚣张,将他视作危险异类。
尤其是几位对大位有想法的皇叔更是有几年避他如蛇蝎,深怕他会因为自己的疯狂让他们落了个刻薄的名声。
尽管皇爷依旧对自己多加维护,后来也不改初衷想要将皇位传给他,但也因为年少时候那些事情,他在正式进入前朝时还被皇爷罚去奉先殿反省罚跪数月,差点伤了膝盖和丢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