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泣。
陆小凤已经在破庙里坐了半个时辰,两条眉毛皱得像用过了的旧绳子。庙外是连绵不绝的秋雨,庙内是蛛网与腐木的气味,偏偏他还不能走——他的马在外面歇脚时踩进田鼠洞,折了腿。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酒囊,晃了晃,空的。
就在这时,庙外响起了锣声。
不是迎亲喜轿的那种铜锣,而是丧事开道用的阴锣——一声接一声,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陆小凤放下酒囊,站起身。
雨幕中,一顶轿子正沿着山道缓缓行来。
轿身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饰。抬轿的是四个纸人。
是真的纸人。竹篾扎骨,白纸糊面,眉眼用墨线勾得粗糙,却在雨中安然无恙。雨水从它们身上滑落,纸面不曾洇湿半点。
陆小凤摸了摸唇上的胡子。
他见过很多怪事。江洋大盗在刑场大笑三声人头落地;绝世高手在雪山顶上坐化,尸身七日不腐;还有人赌红了眼,把老婆押上牌桌,结果输给了一个瞎子。
但他从没见过纸人在雨里抬轿。
轿帘低垂,里面隐约有红光透出,一闪一闪,像……烛火。
陆小凤忽然不想知道轿子里是什么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轿子停了。
停在破庙门口。
锣声歇了。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陆小凤听见自己的心跳。
轿帘掀起一角,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不像话,白得像是浸过牛乳,又像是从没晒过太阳。指甲是青灰色的,修得很整齐。
手的主人在轿内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公子。”
陆小凤没有动。
“我不是什么公子,”他说,“我是个小混混。”
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小混混不会有两撇像眉毛一样的胡子。”
陆小凤想摸胡子,忍住了。
“你是谁?”
轿中人没有回答,那只手缩了回去。
片刻后,轿帘整个掀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新娘。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大红盖头,规规矩矩地端坐在窄小的轿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嫁衣的料子很旧,旧得暗,像压箱底很多年;可刺绣的鸳鸯还是鲜红的,红得像刚流出的血。
“陆公子,”她的声音隔着盖头,显得瓮瓮的,“请你为我送亲。”
陆小凤的瞳孔微微收缩。
“送亲?”
“送我回家。”
“你家在哪里?”
新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小凤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庙外的雨声重新清晰起来。
然后她说: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