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一顶轿子。是很多。
陆小凤推开窗,月光下,山道上蜿蜒着一列黑轿。轿身同样的漆黑,轿帘同样的低垂,抬轿的纸人同样的眉眼模糊。数不清有多少顶,一顶接一顶,无声无息地向万梅山庄行来。
“迎亲的队伍。”花满楼说。
他的耳朵比眼睛更敏锐。他听见的不是锣声。
他听见哭声。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深处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女人在哭。她们压着嗓子,不敢放声,只是呜咽着、抽泣着,被什么不可违抗的力量驱赶着往前走。
“一百年,”小鸾站在窗前,大红嫁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我等的轿子,来了。”
她的声音没有喜悦。
只有倦意。
西门吹雪的剑又抬了起来。
这一次,剑尖没有停滞。
剑光如匹练,斩向窗外的夜色。
——然后消失了。
像水滴落进大海,像飞蛾扑入烛火。
剑光没入黑轿阵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西门吹雪的眼睫轻轻一颤。
他这一生,从未失手。
陆小凤按住他的手腕。
“你的剑伤不了它们,”他说,“这不是活物。”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息。
“那是什么?”
陆小凤答不出来。
花满楼忽然开口:“是怨。”
他侧耳倾听着窗外的哭声。
“一百年的怨。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困在轿中、不得轮回的孤魂。”他说,“她们不是来迎亲的。”
他转向小鸾。
“她们是来接你的。”
小鸾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一枚银镯。镯子很旧了,花纹磨得模糊,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一百年前,”她说,“我是沈家的丫鬟。”
沈家。
陆小凤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姓氏。江南沈家,制墨世家,明末清初曾出过一位名动天下的墨工,所制“玄圭”墨,黑如点漆,坚如玉磐,寸许一方可抵百金。
沈家早已败落。玄圭墨的配方失传,后人四散,老宅在三十年前的一场大火中焚毁。
“沈家的大小姐,”小鸾说,“闺名一个蘅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小姐喜欢石榴花。后园种了十八株,每年五月,开得像火。”
西门吹雪握剑的手紧了紧。
“小姐不喜欢嫁人。”
“沈家把她许给杭州周家。周家的三公子,她只见过一面。圆脸,微胖,笑起来缺一颗门牙。她说他像个没蒸熟的馒头。”
花满楼没有笑。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极力压抑的东西。
“出嫁那天,”小鸾说,“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上轿。”
“老爷在门外骂。太太在哭。周家的迎亲队伍堵在巷口,看热闹的人把墙头都挤塌了。”
“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小姐开了门。”
“她穿着嫁衣,盖着盖头。她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把这对耳环放进我掌心。”
小鸾低头,看着西门吹雪掌心的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