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她脸上,像一百年前落在石榴树下的那场花谢。
“小姐,”她说,“你会记得我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向那顶最旧的黑轿走去。
轿帘掀开。
轿厢里空着。
她坐进去,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像一百年前那样。
然后她开口了。
隔着轿帘,隔着月光,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小鸾。”
“我记了你一百年。”
“记不住的时候,就从头开始记。”
“我记得你的眉毛。左边比右边高半寸。”
“你笑起来会露出七颗牙齿,右边那颗虎牙比别人尖一点。”
“你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躲在被子里,把自己卷成一只蚕蛹。”
“你喜欢吃甜的。偷太太的蜜饯藏在枕头底下,招了一窝蚂蚁。”
“那年冬天你生了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我给你涂药膏,你说小姐你手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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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我说心热就够了。”
轿帘缓缓垂落。
“现在我还是这句话。”
锣声响起。
纸人抬起轿杠。
黑轿缓缓向夜色深处行去。
小鸾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轿子是往她该去的地方。
——往一百年前那个石榴花开的五月。
轿帘忽然掀开一角。
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挥了挥。
像告别。
也像赴约。
小鸾抬起手,挥了挥。
轿帘落下。
黑轿消失在夜色尽头。
月光下,山道上那一百顶轿子一顶接一顶升起。
她们跟在最后一顶黑轿后面,缓缓向夜的深处行去。
一百个红衣女子,一百个轮回的魂灵。
她们腕间都有一道疤痕。
她们膝上都有一枚银镯。
她们都是小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