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
陆小凤一夜没睡。
他坐在万梅山庄的廊下,手里握着一只酒囊。
酒是西门吹雪窖藏的三十年女儿红,据说是某年某月某个人留下来的。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花满楼在他身边,手边一盏热茶。
茶是新沏的,雾气袅袅上升。
“她走了。”花满楼说。
“嗯。”
“还会回来吗?”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酒囊。
三十年的酒,沉淀在坛底,像三十年的心事。
小鸾从山坡上走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大红嫁衣。
阳光落在衣料上,照出绣纹里暗藏的银线。那是鸳鸯的眼睛,石榴的花蕊,云纹的边角。
一百年前的针脚,依然细密如初。
她走到廊下,站住。
“陆公子。”
陆小凤抬起头。
小鸾看着他。
她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已经不空了。
一百年空茫的镜面,在昨夜照见了自己的影子。
“这身嫁衣,”她说,“我可以留着吗?”
陆小凤没有问她留着做什么。
“它是你的,”他说,“从来都是。”
小鸾低下头,轻轻抚过袖口那只鸳鸯。
“一百年前,”她说,“小姐把它穿在我身上。”
“她说这是她的嫁衣。周家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绣娘做了三个月。”
“她说她舍不得穿。”
她的声音很轻。
“现在她穿不到了。”
花满楼忽然说:“她穿过了。”
小鸾抬眼看他。
花满楼的面容很平静。
“二十年前,”他说,“有个女人穿着这身嫁衣,躺在万梅山庄的客房里。”
“她等了三天。”
“等一顶黑轿来接她。”
小鸾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穿着它,”花满楼说,“走的。”
小鸾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嫁衣。
阳光落在她肩上,把暗红的料子照成浅红。
二十年。
一百年。
原来那件嫁衣一直在她身上。
原来小姐穿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