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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完全驱散薄雾,胡同里高亢的带着金属颤音的铁皮喇叭声就划破了宁静:
“各院儿各户注意啦!街道有通知——吃过早饭,全院大扫除!响应号召,除四害,讲卫生,干干净净迎检查!街道爱国卫生运动检查组下午就来咱这片儿评比,得了‘最清洁’的院子,流动红旗!大家伙儿都动起来啊!翻盆倒罐,清除死角,屋里屋外,犄角旮旯,都给我打扫干净喽!”
李秀芝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街道干部特有的那种既具号召力又不失亲切的腔调,在灰墙黛瓦间回荡。
王建国在睡梦中被这熟悉又久违的“闹钟”唤醒,睁开眼,看着透过旧窗棂洒进来的、被切割成方格的阳光里浮动的微尘,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开门声、泼水声、扫帚划过地面的唰唰声,以及邻居们隔着墙头的招呼和询问,一种极其具体、鲜活的“日常生活”感,将他从数月来只有图纸、数据和绝对保密的紧张氛围中,彻底拖拽了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晨露、煤烟和胡同特有气息的空气,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尽管这放松里立刻掺入了即将投入另一种“战斗”——家务劳动——的预感。
身边,李秀芝已经起身,正轻手轻脚地穿外衣。
三个小家伙还在酣睡,王新平甚至打起了细微的呼噜。王建国也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涩的眼睛。
“这么早?”他低声问。
“得早点动员,不然磨蹭到下午检查组来了还没弄利索,可就抓瞎了。”
李秀芝利索地扣着扣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头很足,“你再躺会儿吧,昨天刚回来,歇歇。早饭在炉子上温着,窝头和粥。待会儿我得去几个重点院子盯着点,咱家……你就看着弄弄,主要把门口和咱们窗户底下那块扫干净就成,公共区域一大爷会安排。”
她说着,已经拿起了那个铁皮喇叭和一个小本子,风风火火地准备出门。
“我跟你一块儿吧,反正也醒了。”
王建国也下了床,“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他主要是心疼妻子,知道她作为街道干部,这种集体活动时压力最大,既要组织动员,又要检查督促,还要应付可能的各种小纠纷,自己在家待着反而别扭。
李秀芝也没坚持,只是笑了笑:“那行,你看着孩子们点儿,别让他们捣乱。扫帚簸箕都在门后头。”
说完,她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很快,外面又传来她跟早起倒尿盆的三大妈打招呼和交代事情的声音。
王建国穿戴整齐,走到外屋。
炉子上的小铝锅冒着热气,掀开盖子,是黄澄澄的窝头和稠稠的棒子面粥。
他简单洗漱,就着咸菜丝吃了早饭。
粥还没喝完,里屋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王新民自己窸窸窣窣地穿好了衣服走出来,叫了声“爸早”,然后很懂事地去拿脸盆倒水洗脸。
紧接着,王新平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嘟囔着出来,看到王建国,立刻来了精神:“爸!今天大扫除!我能帮你干活!”
最小的王新蕊也被哥哥们吵醒,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王建国赶紧过去,笨拙但努力温柔地帮她穿好小花袄,套上裤子。小丫头清醒过来,看到是爸爸,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扫除,我也要!”
“好,好,都干活。”
王建国心里一片柔软。
他把粥分给孩子们吃了,然后找出工具——一把用得很旧的竹扫帚,一个铁丝编的簸箕,还有一块抹布。
带着三个小尾巴走出家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阳光正好,照亮了青砖地面和各家窗棂上贴着的大红剪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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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飞扬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水汽和肥皂的味道。
一大爷易中海果然已经背着手在院当中站着了,他穿着洗得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权威感的严肃表情。
他看到王建国出来,点了点头:“建国回来了?正好,搭把手。咱院儿地方不大,但犄角旮旯多,得好好归置。我琢磨着,这么分:前院归老阎他们家,中院咱们这几家包了,后院老许、柱子他们负责。公共地方像这过道、影壁后面、厕所外边,轮流来。建国啊,你家就负责你们后罩房房门前这一片,还有这边到月亮门这一溜儿,连带把那几盆花拾掇拾掇。新民新平能帮着递个东西啥的,新蕊看着别乱跑就成。”
易中海的安排井井有条,带着多年管事大爷的经验和不容置疑。
王建国点头应下:“得。”
对于这种小事,王建国懒得争。
他看看自家门口那块地,又看看延伸到月亮门的那段甬路,不算太多,但带着三个孩子,也得仔细干一阵。
二大爷刘海中这时也踱着方步从家里出来了。
他也换了身干净但明显是为了干活准备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新扎的大扫帚,显得很郑重。
他没先扫地,而是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扫视着各家门口和窗户,时不时点点头或摇摇头,仿佛检阅队伍的将军。
“嗯,老易这安排我看行。不过啊,这卫生可不光是扫地,窗台、门框、墙角,都得擦到,不能留死角。还有那堆在屋檐下的破筐子,得挪走,最容易藏蚊子苍蝇。”
他声音洪亮,确保院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贾家的门帘立刻掀开了,贾张氏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有点不自在:“他二大爷,那筐子是我们家东旭准备拾掇了卖废品的,一会儿就搬,一会儿就搬!”
说着,回头朝屋里喊:“东旭!快着点儿!没听见二大爷说吗?赶紧把那破筐子挪走!”
贾东旭应声出来,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点宿醉未醒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没看刘海中,也没看王建国,闷头去搬那个旧柳条筐,动作有些粗重。
贾张氏在旁边继续对着空气絮叨:“我们家东旭在厂里那是积极分子,回了家也闲不住,就是东西多,没来得及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