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他有时会问孩子们:“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王新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造大机器,像爸爸一样。”眼神清澈而坚定。
王新平挥舞着筷子:“我要当解放军!开坦克!保卫祖国!”气势十足。
王新蕊眨着大眼睛,大声说:“我要开拖拉机!嘟嘟嘟——像画报上的阿姨那样!”她还做了一个转动方向盘的姿势。
孩子们充满时代特色的理想,让王建国和李秀芝相视而笑,心里暖融融的。王建国会摸摸新民的头,拍拍新平的肩膀,抱起新蕊亲一口,说:“好,不管干什么,都要好好学习,练好本事。”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了。
王建国和李秀芝才有机会说些贴己话。
李秀芝会跟他念叨街道工作的琐碎和烦恼,谁家又闹矛盾了,哪个指标没完成了,上级又催着什么报表了。
王建国则会挑选一些能说的、工作上有趣的见闻说给她听,比如部里的人情世故,工人们的智慧,某种新材料的奇特性质。
他们互相倾诉,也互相安慰。
李秀芝的絮叨让王建国感到生活的踏实,王建国偶尔透露的“外面世界”的一角,也让困于街道琐事的李秀芝感到一丝开阔。
有时,王建国会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城市的灯光掩盖了大部分星光,但他知道,在那深邃的苍穹之外,有人造卫星正在轨道上运行。
而在地面上,在这个拥挤而喧闹的四合院里,人们为了窗明几净、为了少几只苍蝇老鼠、为了多得一面流动红旗而忙碌、争执、合作。
这两种图景,一种宏大遥远,一种琐碎具体,奇异地交织在他的生命里。
他为之奋斗的那些复杂图纸、精密数据、宏大计划,最终的落点,或许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这样的院子,能更干净、更安宁、更有希望;让千千万万个像新民、新平、新蕊这样的孩子,能无忧无虑地谈论着开拖拉机、造机器、保卫祖国的梦想。
假期在这样充实而平淡的节奏中飞快流逝。
街道的卫生评比结果终于公布了,他们院因为“公共区域整洁,无卫生死角,除四害措施得力”,最终获得了一面“卫生先进院”的红色三角锦旗,虽然没拿到最高级别的“卫生流动红旗”,但也算不错的成绩。
锦旗被易中海郑重地挂在了中院影壁旁的墙上,引来不少邻院的羡慕。
刘海中有些遗憾,但也没说什么。
阎埠贵暗自计算着这次大扫除各家出力的“成本”与这面锦旗的“收益”。
孩子们则因为打苍蝇比赛得到了铅笔或糖果的奖励而兴高采烈。
王建国的假期余额也即将归零。
部里的电报已经来过一次,询问他何时能返岗,有新的任务在酝酿。
他知道,短暂的宁静即将结束,他又要回到那个充满挑战、机密与压力的世界里去。
但在离开之前,他珍惜着在院子里的每一刻,听着邻居们的喧嚷,看着孩子们的嬉戏,帮着妻子做些家务,参与着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构成了生活本身的集体活动。
这些平凡的日常,像一块块坚实的基石,垫在他脚下,让他在面对远方那些莫测的风浪时,心里始终存着一份温暖的笃定。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他最后一次仔细地打扫了家门口,给那几盆略显蔫吧的花浇了水,陪着孩子们玩了很久,直到他们沉沉睡去。李秀芝默默帮他收拾着简单的行装,把洗干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又要走了?”她轻声问,没有回头。
“嗯,那边有事。”王建国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李秀芝的声音有些闷。
“我知道。家里……辛苦你了。”
“废话。”李秀芝终于转过身,眼睛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家里不用你操心。倒是你,别光顾着工作。遇事……多想想我和孩子。”
王建国重重点头,把她搂得更紧些。
一夜好梦。
第二天。
部里的紧急会议通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王建国刚刚从家庭日常中松弛下来的神经上。
电报措辞简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来京,传达重要精神,部署跃进任务。”
假期尚未结束的闲适感瞬间荡然无存,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责任与不安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隐约知道这次进京非同寻常,从报纸上连日来越来越密集、调门越来越高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英赶美”等口号,从妻子李秀芝带回的街道办关于组织学习只言片语中。
只是没想到,它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接地要拍打在他和他所负责的这一方看似专业、精密的领域。
进京的车上,他想了一路。
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工厂,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某些地方闪烁着不寻常的、密集的灯火,仿佛大地在亢奋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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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闭上眼,试图清空思绪,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年前在毛熊短暂考察时,一位老工程师私下感叹的话:“技术是老老实实的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和急躁。”
这话在当时听来是常识,在此刻车厢里弥漫的躁动空气中,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