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部机关大礼堂举行。
气氛果然与以往任何一次技术会议或工作总结会都截然不同。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崭新的巨大的红色横幅。
标语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会场里座无虚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烟草、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浓烈气味。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潮红,那不仅仅是暖气太足。
领导讲话。
不再是平日的沉稳务实,而是充满了鼓动性,音调高亢,手势有力。
会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激动地跟着喊口号。
王建国坐在中排,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些出汗。
接着,是令人眩晕的指标下达环节。
领导开始念一份长长的清单,钢铁、煤炭、粮食……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增长率动辄百分之几十、翻几番。
每念到一个行业、一个领域,台下相应位置就会爆出一阵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轮到“生物化工及新兴医药领域”时,王建国挺直了背脊。
“根据总路线精神和上级要求,结合兄弟单位的经验,”领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带着金属的震颤,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现对相关重点单位及项目,提出如下计划指标——”
王建国竖起耳朵,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会场响起一片惊叹和随之而来的、更加狂热的掌声。
王建国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翻两番?三番?
现有产能是在近乎极限的状态下,依靠成熟工艺和严格管理才稳定下来的。
原料供应、酵罐容量、提炼设备、熟练工人、电力保障……每一个环节都紧绷着。
翻两番?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环节都要在一年内扩张数倍,这不仅仅是资金和设备问题,更是技术、人才、供应链乃至基础建设的系统性挑战,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他们现有的工艺还存在优化空间,新的、更高效的菌种还在选育中,新产品的工艺路线远未成熟……
领导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同志们!”
台下再次被点燃,群情激昂。
许多单位的负责人,有些王建国认识,是平时颇为稳重的同志。
王建国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掌声和口号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却感觉四周的声音在迅褪去,只剩下自己心脏沉重而孤独的跳动声。
他看着手中那份刚刚下来的、印着惊人数字的“计划草案”,白纸黑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眼睛和理智。
他知道,这份草案很快就会变成正式文件。
他试图在脑海里快计算,哪怕是最乐观的估算,也需要增加至少三倍的酵罐,相应配套的电力、蒸汽、循环水系统需要彻底改造甚至重建,原料供应需要翻几番并确保稳定,技术工人需要成倍增加并经过严格培训……而这仅仅是维持现有工艺粗放扩张的基本前提。
至于那两种国际空白产品,需要的则是从零开始的基础研究、昂贵的进口试剂、可能数年的探索和无数次失败……
半年?
一年?
散会时,人群涌向门口,依旧兴奋地议论着。
王建国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有人在背后拍他的肩膀,是另一个工业口基地的负责人,姓孙,平时关系尚可。
孙负责人脸上泛着红光,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老王,听见没?翻两番!咱们这行也要放卫星了!你们条件好,底子厚,这次肯定能拔头筹!”
王建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注意到,也有几个相熟的技术型领导,面色凝重。
回到部里临时安排的招待所房间,王建国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京城初春萧瑟的夜景,点燃一支烟,却久久没有吸一口。
烟灰慢慢变长,最终断裂,掉在地上。
这不是面对技术难题时的焦虑,那种焦虑是有方向的,是可以凭借知识和努力去一点点破解的。
他想起了沈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