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他先肯定了跃进计划的重大意义,表示基地坚决拥护总路线,有决心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他的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些必要的“热情”,这让老林等人的脸色稍霁。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同志们,决心要有,科学态度也要有。跃进不是蛮干,热情需要落实到具体的措施上。上级给了我们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们要做的,不是空喊口号,而是立刻行动起来,把困难想在前头,把措施落到实处。”
他拿起笔,在纸上一边写一边说:
“要实现翻两番的目标,我们初步估算,至少需要新增大型酵罐八到十台,配套的灭菌、空气过滤、循环水系统需要同步扩建,这涉及到设备订货、制造、安装、调试,周期至少需要九到十二个月。电力供应需要增加百分之两百,市电能不能保障?需要立刻协调。原料,主要是豆粕和骨粉,需求量翻几番,采购渠道、运输、仓储都要重新规划。技术工人,我们现在满打满算能独立顶岗的不到五十人,要实现新产能,至少需要再培训一百人,这需要时间。还有新产品的攻关,x型干扰素和y型细胞因子,据我所知,国内没有任何研究基础,需要进口特殊培养基、检测试剂,需要建立全新的分析方法和质控标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时间和技术积累的问题。”
他一条一条,将抽象的“翻番”指标,拆解成具体的、需要真金白银和时间周期的硬件、软件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他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刚才激昂的情绪,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还在冒着热气,但温度降了下来。
“王司长,”
老林忍不住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你列举的这些困难,确实存在。但正因为有困难,才需要我们去克服!我们不能被困难吓倒,要挥主观能动性!设备不够,能不能挖掘现有设备潜力?能不能让它们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不够,能不能一专多能,加快培训?原料供应,全国都在支援跃进,只要我们打报告,上级肯定会协调!至于新产品,路是人走出来的,帝国主义能搞出来,我们为什么不能?可以先集中力量,重点突破一个嘛!”
王建国点点头,似乎很赞同:
“林书记说得对,要挥主观能动性。现有设备挖潜,工人培训加快,这些我们立刻就可以着手做。原料和电力问题,我会亲自写报告,详细列明需求,请部里和市里协调。但有些客观规律,我们必须尊重。设备负荷运转,会大大增加故障风险,一旦染菌或设备损坏,损失更大,反而影响跃进。工人培训再快,也需要掌握基本操作和原理,否则生产不出合格产品。至于新产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经纬,“我们需要立刻成立专门的预研小组,由陈经纬同志牵头,收集一切可能找到的文献资料,进行最基础的理论分析和实验探索。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投入,而且失败的风险极高。我的意见是,在现有产品增产和新产品攻关之间,我们必须有所侧重,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不能全面铺开,什么都想抓,结果可能什么都抓不好。”
他提出了自己的“迂回”方案:
一方面,立即着手现有生产线的“挖潜”和有限扩能计划,尽最大可能提高产量,但绝不承诺不切实际的翻番,并详细列出需要上级协调解决的资源清单;
另一方面,组建精干小组,对两种新产品进行“前期研究攻关”,重点是文献调研和实验室级别的原理性探索,绝不盲目进行中试或试生产。
“这叫‘两条腿走路’,”
王建国总结道,“既有冲天的革命干劲,又有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我们把困难想足,把措施做实,把需要上级支持的地方提明白。这样,即使最终结果暂时达不到最理想的指标,我们也尽了最大努力,并且为今后的真正突破打下了基础。”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老林等人显然对王建国的“保守”估算和“有所侧重”的提法不太满意,觉得不够“跃进”,但王建国条分缕析的困难清单又让他们难以反驳。
陈经纬等人则暗暗松了口气,至少王建国顶住了全面蛮干的压力,为技术理性保留了一块阵地。
会后,王建国将会议情况和他的思路,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报告,附上那份长长的、需要部里协调解决的资源清单,用加急信件往北京。报告措辞极其谨慎,通篇充满了“坚决拥护”、“坚决执行”、“尽最大努力”、“克服一切困难”等表态性语言,但在具体问题和需求上,毫不含糊,数据详实。
他知道,这份报告送到部里,尤其是送到那些被跃进热情冲昏头脑的领导面前,很可能会被视为“叫苦”、“讨价还价”,但他必须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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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为基地设置的第一道缓冲。
等待部里回复的日子里,压力从外部汹涌而来。
报纸上、广播里,几乎每天都有各行各业“放卫星”的捷报:某县土高炉日产铁万吨,某公社水稻亩产万斤,某小厂用简陋设备造出了精密仪器……这些明显违背常识的消息,却被大肆宣扬,奉为“破除迷信”的典范。
兄弟单位、甚至一些条件远不如他们的地方小厂,也传来“喜讯”,声称用“土法”搞出了高产量、高质量的生物制品。
部里的电话、电报催问进展的频率越来越高,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要求他们“尽快拿出像样的成果”、“不要落在后面”。
指挥部内部也开始出现分化。
一部分年轻技术人员和基层干部,被外部狂热气氛感染,觉得王建国太保守,束缚了大家的手脚,私下议论“别的单位能放卫星,我们为什么不能?”“是不是领导怕担责任?”。
甚至有人偷偷写“小字报”,贴在食堂门口,不点名地批评“某些领导思想右倾,跟不上跃进形势”。
老林副书记虽然未公开支持这种言论,但态度暧昧,在开会时,会“顺便”传达一些其他单位“敢想敢干”的“先进经验”,无形中给王建国施加压力。
最让王建国感到寒心和愤怒的,是来自技术队伍内部的一种危险苗头。
一天晚上,陈经纬脸色难看地来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低声说:
“王司长,有人找我,建议……建议我们把最近几批质量特别好的产品集中到一天出厂,作为‘高产日’的成绩报上去,或者……或者把实验室里小试成功的样品,稍微‘加工’一下,说是车间中试的阶段性成果,先应付过去,缓解一下上面的压力。”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盯着陈经纬:“谁的建议?”
陈经纬犹豫了一下,说了两个名字,都是指挥部里平时表现不错的中层技术干部。
王建国沉默了许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车间隐约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