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艰苦尚可忍受,最让人揪心的是对损失的清点和评估。
随着积水逐步排出,车间和仓库内部触目惊心的景象逐渐暴露出来。
许多重要的屠宰、分割、冷藏设备长时间浸泡,精密部件锈蚀、电路短路,基本报废。
冷库虽然墙体未倒,但密封系统受损,制冷机组泡水,库内储存的近百吨冻肉、冻副产品,在断电和渗水的情况下,上层部分已有明显解冻腐败迹象,散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初步估算,直接经济损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更别提恢复生产所需的时间、技术和物资投入。
吕厂长几乎天天往市里跑,开会,汇报,求援,嘴唇起了一串燎泡,回来时往往带不回多少好消息,只有更沉重的任务和催促——
“必须尽快恢复起码的生产能力,保障城市基本供应,尤其是对医院、部队、重点单位的特供不能断!”
压力如山。
王建国看着满目疮痍的厂区和身边疲惫不堪却依然咬牙坚持的兄弟们,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他知道,光靠人力清理和简单的设备修补,根本无法让肉联厂这台瘫痪的机器重新转动起来。
需要专业的技术支持,需要替换的关键零部件,需要庞大的资金和物资投入。
而这些,在灾后百废待兴、资源极度紧张的四九城,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就在王建国为技术难题和物资短缺焦头烂额之际,父亲王老汉,拖着那条疼痛的老寒腿,在一个傍晚,让陈凤霞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了肉联厂这片临时指挥所——一个用塑料布和木杆勉强搭起来的窝棚。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这儿乱,不安全!”
王建国连忙迎上去,看到父亲苍老憔悴、疼得直冒冷汗的样子,心里一紧。
“在家……在帐篷里待着,心里更慌。”
王老汉喘着气,在陈凤霞搬来的一个破木箱上坐下,目光扫过窝棚外忙碌而狼狈的景象,又看了看儿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声音沙哑,“听说厂子损失大,恢复难?”
王建国点点头,没隐瞒:
“设备大部分泡坏了,冷库的肉也悬了。缺技术,缺零件,缺钱。”
王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用粗糙的手掌慢慢揉着膝盖,仿佛在缓解疼痛,也仿佛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属于老工匠的沉着:
“建国,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虽然老胳膊老腿,干不了重活了,但这双眼睛,这双手,摸了一辈子牲口,摆弄了一辈子刀钩家伙什。那些洋机器我是不懂,可屠宰间的流程,案板怎么摆,挂钩怎么用,下水怎么处理,哪些家什坏了能修,哪些必须换,我心里还有点数。”
他顿了顿,喘口气,继续道:
“还有狗剩、驴蛋他们,都是打小在牲口堆里滚大的,手上都有活。那些精细机器咱们弄不了,可先把能收拾的收拾出来,把地方清理干净,把还能用的老家伙什拾掇利索,总行吧?总不能干等着。”
陈凤霞在一旁插话,语气恢复了点往日的利索:
“就是!你爸说得对!光愁有啥用?咱们是工人家庭,遇到难处,就得动手!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搞不了机器,但洗洗涮涮,打扫收拾,帮着看看东西,总能行!窝在帐篷里听天由命,我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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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话,像一阵微弱却坚定的风,吹散了王建国心头一些沉重的迷雾。
是啊,自己是不是太过依赖系统和现代技术思路,反而忽略了最基本、最质朴的工人智慧和老一辈的经验?
父亲虽然不懂复杂机械,但他对屠宰行业本身的理解,对生产流程细节的把握,是任何图纸和说明书都无法替代的宝贵财富。
而母亲那种面对困境绝不坐以待毙的泼辣劲,在这种时候,恰恰是最需要的行动力。
“爸,妈,你们说得对。”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光等着不行,得动起来。爸,那从明天起,就辛苦您,带着狗剩、驴蛋,还有厂里那些老把式,先把屠宰车间和附属处理区域,仔仔细细摸一遍。不管机器能不能用,先把地方清理出来,把能用的工具、案台、水槽、排水沟,全部检修一遍,该修的修,该加固的加固。特别是卫生和排污系统,这是底线,必须弄通弄干净!”
他又看向陈凤霞:
“妈,清理出来的破烂、垃圾,需要集中处理。还有,厂里现在人多事杂,领东西、吃饭秩序乱。您要是身体撑得住,就帮着卫忠、马三他们,管管这块,维持一下秩序。您说话硬气,他们不敢不听。”
王老汉重重地“嗯”了一声,脸上似乎有了点光彩,仿佛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位置。
陈凤霞更是把袖子一挽:“行!交给我!看哪个敢乱来!”
父母的支持,像给疲惫的队伍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王老汉虽然腿脚不便,但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清理出来的车间空地上,指挥着狗剩、驴蛋等人,一点点地刮除墙上的淤泥,检查每一根管道、每一个水龙头,修复被水泡得松动的案板支架,打磨那些还能抢救出来的传统屠宰刀具。
他的经验在细节处挥着意想不到的作用:
指出某个排水口设计不合理,容易堵塞;
建议在某个位置加设一个简易的消毒池;
认出某种特殊的铁锈,提醒可能是附近有被水淹没的电路残留,需要电工重点检查……他的存在,让杂乱无章的清理工作,多了些条理和章法。
陈凤霞则充分挥了她“拿捏”人的本事。
在物资分点,她往那一站,眼睛一瞪,再刺头的人也不敢插队多领。
她组织起几个家属,把清理出来的、相对完好的废旧木板、油毡收集起来,居然在厂区角落搭起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简陋棚子,用来堆放工具和暂时休息,虽然简陋,但比露天强多了。
她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口破了边的铁锅,架在砖头上,每天烧几大锅开水,强迫每个下工的人必须用肥皂洗手洗脸才能领食物,大大降低了病从口入的风险。
家人的加入,让王建国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也让他更能集中精力去攻克最核心的技术难题——设备修复和冷库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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