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缓缓睁眼。
后脑犹自隐痛,却与上次不同。上次是钝击之痛,如锤斧加身;此番是刺痛,自后颈一路蔓延至眉心,仿佛有人以铁丝自脑中贯穿。
他没有动。
先探体内。归墟道基运转平稳,毫无涩滞之感。弑月魔剑的气息在右手边,近在咫尺。四肢俱在,肋骨完好,手腕也无脱臼。
胸口没有压着人。
他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灰白的天穹,不是黑色的石板,也不是那些光的符文。
是血。
到处都是血。
灰白的沙砾被染成暗红,大片大片铺陈开去,如一场赤雨倾泻。沙砾之上横七竖八倒着人。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匍匐于地,有的蜷缩成团,有的四肢扭曲成匪夷所思的角度。
陈峰缓缓坐起。
身上无伤。衣袍沾血,却非他之物。那些血迹早已干涸,呈暗褐色,如陈年锈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无血垢,指节上无淤青。
他不曾动过手。
那这些血,是谁的?
他转头,扫视四周。
开阔地。灰白砂砾,暗红血迹,尸横遍地。远处石林依稀可见,左侧有低矮山丘,右侧有干涸河床。
与“进来”之时一般无二。
与“进来”之时。
陈峰脑中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响,如锁扣开启。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
旋即睁眼,站起身来。
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
那些尸身各着袍服,胸口绣着各色徽记。有些他认得——天衡宗那鸟踏蛇的标记,沉渊阁断剑的纹章,还有些他从未见过。死状各异,面上神情却惊人地一致——惊恐。那种目睹了出认知之物时的惊恐,非是畏惧,而是崩溃。
数到第十七具时,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苍崖。
那矮瘦老头趴在地上,背后长剑仍在,剑鞘却断了一截。他侧着脸,半埋于沙砾之中,嘴角有血迹,胸口却还在起伏。
未死。
陈峰蹲下,探他脉搏。微弱,却稳。他将老头翻过身来,靠在一块石头上。苍崖闷哼一声,未曾醒来。
他继续数。
第十九具。第二十三具。第三十一具。
第四十具尸体旁,他看见了那个着碧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她蜷在地上,琉璃灯摔在一旁,灯芯已灭,灯身布满裂纹。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倒在她身侧,一个胸口凹陷,一个颈骨折断。
女子还活着。睫毛微颤,嘴唇翕动,似在说着什么。
陈峰未作停留,继续数下去。
第五十具。第六十三具。第七十一具。
数到第七十九具时,他停了下来。
这片开阔地上,尸体七十九具。
加上活着的——
他转头,望向那些散落各处的人。
苍崖靠在石上,犹自昏睡。碧裙女子蜷于地面,睫毛轻颤。那光头和尚盘坐远处一方空地上,双目紧闭,袈裟上满是血迹——却不是他的,手中骨珠碎了两颗,余者仍在指间缓缓转动。天衡宗的中年男人靠着一块断石,面色惨白,左臂垂在身侧,角度不对,似是脱了臼。那炼虚巅峰的年轻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抖,他身边的老者已不见了踪影。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的呆,有的处理伤势,有的在尸身上翻找遗物。
陈峰数了两遍。
加上自己,活着的——
十九人。
九十九人踏入天墟,死了八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