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停下脚步时,眼前景象已然不同。
开阔地行至尽头,灰白的沙砾被一片平整的石板地所取代。石板呈深灰色,每一块皆丈许见方,拼合得严丝合缝,缝隙间渗出暗金色的光芒,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
石板地中央,立着一座碑。
碑不甚高,仅及人胸,通体漆黑,表面光可鉴人。碑上无字,然凑近了看,可见碑面之下有物蠕动——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深处游走,如活物。
灰袍人立于碑前,转身面向十九人。
“天墟的规矩,进来的人,有祭品,便有种子;有种子,便有奖励。”他语气依旧平淡,“活着走到此处的,每人皆有一次机会。将手置于碑上,天墟自会予你应得之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非汝所欲,乃汝所应得。”
“要与不要,自行决断。”
无人动弹。
十九人立在碑前,望着那块漆黑石头,如望着一扇不知通向何处的门。
苍崖头一个站出来。
老头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任谁都听得出来是在壮胆。“老道活了两千年,穷了两千年,还能更穷不成?”
他走上前,将那只干瘦的手掌按在碑面上。
碑面下的纹路猛然加,如被惊动的蛇群。暗金色的光自碑面渗出,顺着苍崖的手掌向上蔓延,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直爬到肘弯方才停住。苍崖的身躯猛然绷直,双眼瞪得滚圆,嘴张着,却不出声来。
这过程持续了大约五息。
暗金光芒退去,苍崖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跌倒。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只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此刻掌心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如一条盘踞的蛇。
“这是……”他喃喃自语,忽地面色一变,猛地抬头,“老道的剑意——瓶颈松了!”
他抓起背上的剑,拔出一半,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与掌心的纹路如出一辙。那股剑意自剑身溢出,周围之人皆有感应——比之前强了何止一筹。
“乖乖……”苍崖合上剑,抱着剑鞘,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老道卡在合体巅峰三百年,这一下,摸到大乘的边了。”
他退到一旁,犹自傻笑。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便也上前。
碧裙女子走上前,步子虽稳,手却在抖。她将琉璃灯置于脚边,双手按上碑面。暗金色的光涌上来,比苍崖那次更浓,几乎将她的整条手臂都裹住了。她咬着嘴唇,额上沁出细汗,却一声未吭。
六息。光退去。
她的琉璃灯自行亮起。灯芯上的青色火苗蹿起三尺高,焰心化作暗金之色。灯身上的裂纹尽数愈合,表面多了一层细密的纹路,与碑面上的纹样一般无二。
女子捧起灯,望着灯芯中跳动的暗金色火焰,眼眶红了。
“碧落灯……亮了。”她声音极轻,似怕惊动了什么,“师父说,这灯传了七代,在我手中灭了八年。我以为……再也亮不起来了。”
她抱着灯退到一旁,泪水滚落,砸在灯身上,哧的一声便蒸干了。
光头和尚走上前来,未用手掌,却将额头抵在碑面上。
暗金色的光涌上来,不似前两次那般爬满手臂,而是顺着他眉心向内渗去。和尚身躯猛然一震,口中念念有词,骨珠转得飞快。三息之后,光退了。和尚退后两步,低头望着手中的骨珠——碎掉的那两颗已然复原,且每颗珠子上都多了一个暗金色的“卍”字。
他双手合十,朝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天衡宗的中年男人走上前,只用右手按碑。暗金色的光涌上来,他那垂了半日的左臂自行抬起,脱臼的骨头咔嚓一响,复位了。不止复位,一股浑厚的灵气自碑面灌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他闷哼一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五息之后,光退去。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握了握拳,嘴角微微牵动——那是陈峰头一回见他笑。
那炼虚巅峰的年轻人最后一个上来。他仍在抖,可走到碑前时,咬着牙将双手按了上去。暗金色的光涌上来,他浑身一颤,却未缩回。三息。光退去。年轻人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里多了两道纹路,不深,却清晰。
“炼虚……巅峰。”他喃喃道,声音虽还在抖,眼神却不空了,“稳固了。”
灰袍人望着最后一人退开,转向陈峰。
“你呢?”
陈峰盯着那块碑,沉默了三息。
“我还有三个人。”他说,“他们不在此处。”
灰袍人望了他两息,微微点头。
“玄天殿的?”
陈峰点头。
灰袍人转身,面朝开阔地方向。他抬起手,灰袍袖口滑落,露出枯瘦的手腕。腕上刻满了符号——与天墟中那些符号一般无二。他嘴唇微动,未有声音出,空气却开始震颤。
开阔地尽头,雾气翻涌。
三道身影自雾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