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他憨厚地笑着,声音洪亮,“我们家根基浅,没什么传承。这笔墨,是前门张夫子处求来,纸砚是托了西单牌坊的陈老先生寻来。我们知道您常要写方子、录医案,这些您用得着。”
他一层层揭开蓝布,露出里面的物件。
一方墨黑如漆、纹理细腻的老坑端砚;几锭古朴的松烟墨,隐隐散着松香;一刀微微泛黄、质地绵韧的宋纸;两支笔杆温润、笔锋尖挺的湖笔。
李老先生扫过这些物件,眼中露出一丝丝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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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方端砚,指尖感受着石材温润细腻的质感。
“老坑端砚,松烟古墨,宋纸湖笔。”徐景明先生凑近细看,啧啧称赞,“何师傅,你这礼可送得实在。李兄写方子,最讲究笔墨纸砚称手。这套东西,如今市面上可难寻真品了。”
何雨柱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懂这些,就想着医者开方,如同将军布阵,纸是疆场,笔是刀枪,墨是兵马,砚是营盘。这些东西若不趁手,就像打仗时兵器不灵光,那怎么行?”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在座的三位老者都微微点头。
郎爷笑道:“柱子这话糙理不糙,医者笔下是人命,自然要慎重。”
何雨柱又拍了拍胸脯,认真道:“李老,别的我不会,我就会掂勺。以后您老的饮食调理,包在我身上!保证让您吃得舒坦,身子骨硬硬朗朗的,好多教我们雨水几年!”
说完,他转向李老先生的儿子:“李哥,厨房在哪儿?今儿这拜师宴,我来张罗。”
李老先生的儿子笑道:“何师傅太客气了,父亲嘱咐过,今日简单些就好。”
“那不行,拜师是大事!”何雨柱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您带我去厨房看看,食材我都带来了!”
两人说着就走了出去,书房里重归安静。
雨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包袱里取出个榉木医案函盒,双手捧着,轻轻放在砚台旁。
“师父,”她声音清亮,微带颤音,“这个盒子里,是我这两年的学习笔记。”
她打开盒盖,盒子分两层,上层空着,垫了些棉花,下层放着整整齐齐的手抄本。
雨水取出,双手呈上。
李老先生接过,一页页翻看。
书房里静极了,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雨水站在案前,屏息凝神。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胸腔里。
这两年,每个周六下午,她都会来这里。
看李老先生望闻问切,听他讲解脉象,记录每一张方子。
有时,师父也会给她讲一段《内经》或《伤寒》,她边听边记。
寒来暑往,从未间断。
那些手抄的笔记,起初字迹稚嫩,常有涂改;后来渐渐工整,条理清晰;再后来,开始有了自己的批注和疑问。
从单纯的抄录,到试着理解,再到偶尔提出不同的见解,这个过程,都在这叠厚厚的纸页里。
李老先生看得很慢。
他不仅在看内容,也在看字迹的变化,看思考的痕迹,看这个女孩两年来的成长。
徐景明先生也凑过来看,不时点头。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这一篇,批注得不错。”李老先生翻到一页,手指停在雨水写的一段小字旁,“阳化气,阴成形。你注曰:非独指天地,人体亦然。阳气推动气血运行,是为功能;阴血滋养筋骨皮肉,是为形质。治病当辨功能形质孰损。”
他抬起头,看向雨水:“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雨水点头,“有一次师父给一位水肿病人诊脉,说他阳气不运,水湿停聚。我就在想,水肿是形质的问题,但根源在阳气功能不足。所以……”
“所以功能为因,形质为果。”李老先生接道,“治病当求其本。”
雨水用力点头。
李老先生继续翻看。
又看到一处,是关于脉象的笔记:“师父诊一位失眠妇人,言其‘左关弦细,右寸浮数’。我初时不理解,脉象如何对应症状?后来查书,知左关属肝,弦细主肝血不足;右寸属肺,浮数主心火扰神。肝血不足则魂不归舍,心火扰神则神不安宅,故失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新近添的:“然西医言失眠多与神经递质有关。二者如何相通?尚待深思。”
李老先生看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将笔记合上,放回函盒,示意雨水在自己面前的方凳上坐下。
雨水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依然挺直腰背。
李老先生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如敲人心:“雨水,跟我抄方侍诊,已有两年。今日叫你家人来,是想当面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
“这两年间,你可曾见过我赶过一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