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林教授、李总工都没有来。
顾赟带着会诊组穿过研究所的院子,绕过主楼,走到东北角一栋灰砖平房前。
那是真空所的旧实验楼,外墙的红砖已经泛黑,窗框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门口没有挂牌子。
顾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到了。”
陈光远第一个迈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这不是一台机器。
这是一张工作台。
台面是普通的木工板,足有两寸厚,刷了一层暗灰色的绝缘漆,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白,露出木纹原本的黄褐色。
台子上,架着一个半米多高的镜筒。
黄铜色。
表面有手工抛光的痕迹,但不像抛光机那么均匀。
细细看,能看见螺旋纹,那是用布轮蘸着研磨膏,一毫米一毫米蹭出来的。
有的地方亮些,有的地方暗些,像青铜器上的包浆。
镜筒旁边,搁着一个示波器。
苏式c-型,屏幕只有巴掌大,绿幽幽的光晕里,跳着毛刺刺的波形。
示波器的外壳有几个凹坑,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铁红色的防锈层。
示波器后面,是一台自制机箱。
面板上焊着七八个电子管插座,和一堆从旧设备拆来的波段开关。
机箱侧面,用白色油漆写着:“扫描生器-”。
字迹潦草,像赶工期的日记。
整个房间里,没有一台像样的仪器。
没有防震台,没有屏蔽罩,没有稳压电源。
只有这张木板台、这个黄铜镜筒、这台示波器、这个自制机箱。
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几十个用过的电子枪组件。
有的装在盒子里,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失效原因;有的就直接散落在工作台上,像耗尽了生命的蝉蜕。
陈光远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身后,会诊组众人,没有一个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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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昭南教授从镜筒后面站起来。
他头乱蓬蓬的,像冬天没打理过的枯草。
他看见陈光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陈副所长。”他还是习惯称陈光远在长光所的职位。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吴教授从示波器前站起身。
他脸色蜡黄,眼袋垂得像两片干瘪的桑叶,嘴唇起了皮,大概是一上午没顾上喝水。
林教授从自制机箱后面探出头。
他手里还捏着电烙铁,烙铁头已经氧化黑,锡丝挂在上面,半天没化开。
李总工蹲在角落,正在拆一只刚失效的电子枪。
他穿着北京电子管厂的深灰色工装,衣领磨得亮,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会诊组,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拆那支枪。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示波器风扇的嗡嗡声,和电烙铁搁在架子上慢慢冷却的嗞嗞声。
陈光远慢慢走到工作台前。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黄铜镜筒,手指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