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教授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废枪放回桌上:“这就是问题。”
他望着李总工,望着文昭南教授,望着房间里所有人。
“真空管厂的逻辑,是‘合格不合格’的二值逻辑。一支电子管出厂前测参数,在合格范围内,它就是好的;出了范围,它就是坏的。用户拿到手里,好的能用,坏的就退。”
“但电镜的枪,要的不是‘合格不合格’。”他顿了顿。“是要知道,在它从好到坏这个连续变化的过程中,到底生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凯突然开口:“胡教授说得对。”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这是红星所工艺数据化的经验总结。”
他把那叠纸摊在桌上。
上面画着三条曲线,横轴是时间,单位是分钟,纵轴,分别是温度、压力、电流。
“我们在轧钢厂搞热处理工艺攻关时,碰到的第一个难题,是炉温控制。”他指着曲线,“老师傅凭经验升温,眼睛看火色,手摸炉壳,心里记时间。一批料下去,有的时候淬透了,有的时候没淬透。”
“后来我们给炉子装上热电偶,把火色变成温度;给压力表装上记录仪,把手摸变成数值;给操作台装上计时器,把心里记变成曲线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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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三个月,热处理良率从提到。”
他把那叠曲线图推到李总工面前。
“李总工,电子枪的问题,和当年热处理炉的问题是同一个病根。”
“我们不知道它怎么坏的,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完整记录过它是怎么变的。”
李总工低头看着那三条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你的意思是……给每支枪建档案?”
谢凯说:“是过程记录。从钨丝拉拔、弯折成型、装配间隙测量,到装机后的老练曲线、束流漂移曲线、真空度变化曲线。”
他顿了顿:“一支枪死了,不只看它的尸检报告,还要看它的心电图、体温单、血压记录。支枪的死亡记录,就是份病例。”
李总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叠曲线图叠好,小心地放进工装内袋。
“我回去就安排。”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从下一批开始,每支枪,从头记到尾。”
吕辰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李总工,枪的材料,能不能微调一下?”
李总工抬起头:“怎么调?”
吕辰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钨铼合金”。
“昆明贵研所去年做了几批掺铼钨丝的实验样品。”吕辰介绍,“纯钨丝在高温下晶粒长大快,弯折处容易再结晶脆断;掺到的铼,可以抑制再结晶,韧性能提一倍以上。”
他顿了顿:“如果您同意,我可以通过星河计划交流通道,联系他们提供实验批次的掺铼钨丝,先试制二十支枪。”
李总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掺铼……我们从来没试过。”
“所以才要试。”吕辰说,“烧了支纯钨丝,断口位置几乎一样。这说明纯钨丝在这个工况下,已经走到极限了。”
他顿了顿:“换一条路走走,也许就通了。”
李总工抬起头,望着他:“你有多大把握?”
“没有把握。”吕辰说,“但有方向。”
他指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纯钨是现成的路,我们走了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断。”
“掺铼是新路,不知道前面是通途还是悬崖。”他顿了顿,“但至少,它不是那条已经证明走不通的老路。”
李总工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很久之后,他把笔记本轻轻推回吕辰面前。
“联系张所长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试二十支。”
“第二个问题。”文昭南教授走到镜筒中段,指着那一圈缠得密密麻麻的线圈。
“磁透镜。”
吴教授从示波器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症状有两个。第一,图像一边清楚一边模糊。”
他调出一个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