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嘴里,干的,烫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往脸上怼。但苏晓晓觉得这风比停下来的时候好受——停下来的时候,连风都是死的。
“苏姐!”燕十三在后面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还有多远?!”
“跟着鸟走!”
苏晓晓抬头看天。那群鸟还在头顶盘旋,黑压压一片,像一团移动的乌云。它们飞得很低,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响,扑棱棱的,像有人在抖被子。
柱子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嘴唇干裂,脸被晒得通红,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群鸟,像盯着什么宝贝。
“六婶,”他喊,“鸟在往下落!”
苏晓晓也看见了。那群鸟不再盘旋,而是一只接一只地俯冲下去,消失在远处一片灰绿色的东西里。
芦苇。
苏晓晓的心跳猛地加。芦苇长在水边。有水。
“快!再快点!”
马蹄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滚滚黄尘。地势开始往下走,土从干裂变成潮湿,马蹄踩上去不再是“咚咚”的闷响,而是“噗噗”的,像踩在湿海绵上。
“减!”王铮在前面喊,“前面可能是沼泽!”
苏晓晓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住。她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鞋底陷下去一点——土是湿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把土。土是黑色的,捏在手里能攥成团,指缝里渗出一点水。
凉的。
“有水!”她的声音在抖,但她顾不上,“前面肯定有水!”
几个人跳下马,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十步,芦苇越来越密,从灰绿色变成深绿色,秆子粗得像竹子,比人还高。
“听。”燕十三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苏晓晓屏住呼吸。芦苇丛深处,传来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鼓。嘀嗒,嘀嗒,嘀嗒。
不是鼓。是水。是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这边!”石头第一个冲出去,拨开芦苇,往里钻。芦苇叶子划在他脸上,拉出一道道红印子,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越钻越快。
“石头!慢点!小心沼泽!”木春在后面追。
苏晓晓拨开最后一丛芦苇——
一片沼泽地出现在她面前。
水不深,最深处大概到膝盖,但很清。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水底是黑色的淤泥,上面长着几丛水草,绿得亮。几只水鸟被惊飞,扑棱棱往天上窜,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有水——!”石头的喊声从前面传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有水!真的有水!”
柱子第二个冲过去,扑到水边,双手捧了一捧水就往嘴里灌。水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慢点喝!”王铮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别呛着!”
柱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喝的还是哭的。
“是甜的……”他说,声音在抖,“水是甜的……”
苏晓晓蹲在岸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腥味。她抿了一口——凉的,有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味道。
能喝。
“打水!”她站起来,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凶狠,“把所有能装水的家伙都装满!”
柱子第一个跳起来,提着桶就往水边冲。石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四五个葫芦,葫芦碰撞在一起,出“咚咚”的声响。
木春跑回去牵马,马匹闻到水味,嘶鸣着往前挣,差点把他拽倒。
“慢点!别急!一个一个来!”王铮在水边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也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激动了。
苏晓晓蹲在岸边,把手里的水葫芦按进水里。水灌进去的时候,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在敲她的心脏。
葫芦满了。她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整个身体都在欢呼。不是夸张——是真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喊:水!水!水!
她灌了三口,然后停下来,把塞子塞回去。
不能喝太多。胃受不了。她见过饿久了的人突然吃东西撑死的,渴久了也一样。
她站起来,脚有些软,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旁边的芦苇秆,等那阵眩晕过去。
“六婶!六婶你看!”柱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笑。
苏晓晓抬头,看见柱子站在沼泽另一边,手里举着一个葫芦,葫芦嘴对着天,水从里面流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他仰着头,张着嘴,让水直接落进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