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清说完,扫了一眼围在周围的孩子,目光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群黄口小儿,不知礼义廉耻,只知逞凶斗狠。《荀子》云:‘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你们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还在这里争什么对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种温和,是大人看小孩胡闹的温和,是读书人看泥腿子撒泼的温和——不是尊重,是居高临下的宽容。
乐乐听出来了。
“陆公子,”乐乐开口,“你方才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这是孟子对齐宣王说的话。齐宣王看见一头牛被拉去祭祀,不忍心杀它,叫人换了一只羊。孟子夸他有仁心,但同时也说:‘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您师弟看见大雁受伤,不忍心,想放生。但他有没有想过,大雁腿上的伤是箭伤,放了它,它在野外能活吗?它飞不了,跑不动,今晚就会被狐狸叼走,明天就会被野狗咬死。是死在笼子里舒服,还是被野狗活活咬死舒服?”
陆文清的笑容僵住了。
“您说‘不知礼义廉耻’——‘礼义廉耻’四个字,出自《管子·牧民》。原文是:‘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您师弟开口闭口‘泥腿子’,骂人家‘活该被人管着’——这是‘礼’吗?他仗着自己是读书人,瞧不起种地的、打猎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是‘义’吗?他明明不懂大雁的伤势,却非要放生,打着‘行善’的旗号做坏事——这是‘廉’吗?他被我驳倒了,不反思自己,反而去找您来撑腰——这是‘耻’吗?”
乐乐看着陆文清,一字一句:
“四维绝则灭。您师弟把‘礼义廉耻’四个字全丢了,您不去管他,反而来说我们‘不知礼义廉耻’——陆公子,您这书,读的又怎么样呢?”
陆文清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是震惊。一个六岁的孩子,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把他师弟的错处一条一条列出来,最后反扣在他头上——这种思辨能力,这种语言组织能力,别说六岁的孩子,就是他书院的同窗,也没几个能做到。
“你——”陆文清深吸一口气,“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书上的。”乐乐说,“您不是让我多读书吗?我读了。您问的这些,书上都写着呢。”
陆文清沉默了几息。
“好。”他说,“周公子好口才,好学问。在下佩服。”他拱了拱手,“不过,口舌之争无益。你既然读了这么多书,那我考考你。你若能答上来,我师弟道歉。你若答不上来——你给他道歉,大雁放了。如何?”
“行。”乐乐说。
四
陆文清深吸一口气,出了第一题。
“《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下一句?”
“名可名,非常名。”
“‘上善若水’——下一句?”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下一句?”
“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陆文清点了点头,又问:“‘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下一句?”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陆文清的度越来越快,乐乐接得也越来越快。书上的原句,一字不差。到了第五个问题,陆文清停了。
“这些都是背诵,不难。”他说,“我问你一个理解的。”
乐乐看着他。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孔子为什么说‘思无邪’?”
乐乐想了想。
“《诗经》有爱情,有战争,有祭祀,有抱怨。孔子说‘思无邪’,不是说这些诗的思想都‘纯正无邪’,而是说它们都是真情实感的流露,没有虚伪,没有掩饰。‘关关雎鸠’是真情,‘硕鼠硕鼠’也是真情。真情,就是‘无邪’。”
陆文清的手顿了一下。这个解释,比他想的深了一层。
“再问——‘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何为‘忠恕’?”
“‘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个是主动的仁爱,一个是被动的约束。一正一反,合起来就是‘仁’。”
陆文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出的题越来越难,从背诵到理解,从理解到阐。乐乐每一个都答上来了,而且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的懂。
“最后一题。”陆文清深吸一口气。
“《易经》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下一句是什么?”
“君子以厚德载物。”
“若天道不公,地道不平,君子当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安静了。连毛蛋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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