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
“天道不公,便自己当那个天。地道不平,便自己当那个地。‘自强不息’是让自己变强,‘厚德载物’是让自己变宽。变强了,变宽了,就能撑起一片天,托起一块地。不用等天道来公,不用等地道来平——自己来。”
陆文清闭上了眼睛。
他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出来的问题,一个六岁的孩子,用几句话就说透了。
“我输了。”他说。
林姓少年张大了嘴:“师兄——”
“他答得比我快,比我深。”陆文清睁开眼,看着乐乐,“最后一题,我想了三天,没想出来。他想了几息,就想出来了。这局,我输。”
林姓少年低下头,不吭声了。
“但是——”陆文清话锋一转,“刚才那几题,是我轻敌。出的都是你擅长的问题。再来一局,这次我认真了。”
乐乐看着他,没说话。
“你若还能赢,我师弟道歉,我亲自给你赔不是。”
“行。”
陆文清这次没有急着出题。他想了想,出了一道经义题。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何解?”
“上天赋予人的叫‘性’,顺着本性去做叫‘道’,修养这个道叫‘教’。”
“何为‘性’?”
“人之初,性本善。但这个‘善’不是‘善恶’的善,是‘完满’的善。人生下来就有仁、义、礼、智的端倪,就像人有四肢一样。这是天给的,所以叫‘天命之谓性’。”
陆文清点了点头,又问:“‘率性之谓道’——顺着本性去做,就是‘道’。那人如果顺着‘恶’的本性去做,也是‘道’吗?”
乐乐看了他一眼。
“您这是在考我,还是在请教我?”
陆文清愣了一下。
“如果是考我,那您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乐乐说,“‘率性之谓道’的前提是‘天命之谓性’——天给的性是善的,率善性而行,才是道。您把‘性’偷换成了‘恶’,那是您对‘性’的理解出了问题,不是《中庸》的问题。”
陆文清的额头冒出了汗。
“好。那再问——‘修道之谓教’。教什么?怎么教?”
“教人回到本性的善。”乐乐说,“怎么教?《大学》里说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认识事物开始,到平天下结束。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步都是在‘修道’。”
陆文清深吸一口气。他出了一道又一道题,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难,更偏,更刁钻。乐乐每一个都答上来了,而且答得比他想的更深、更透。
到第十个问题,陆文清已经不是在考他了,而是在请教他。
“最后一题。”陆文清的声音有些涩,“《尚书·大禹谟》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十六字,被后世称为‘十六字心传’。周公子,你怎么看?”
乐乐想了想。
“‘人心’是人的私欲,‘道心’是天理。私欲是危险的,天理是微妙的。所以要‘精’——精研事物之理;要‘一’——专注于天理;最后‘允执厥中’——守住中道,不偏不倚。”
他顿了顿,又说:
“但这十六个字,还有一个意思——‘人心’和‘道心’不是两个心,是一个心的两种状态。私欲起来的时候是‘人心’,私欲退下去的时候是‘道心’。不是要灭掉‘人心’只要‘道心’,而是要在‘人心’起来的时候,用‘道心’去约束它。因为圣人也有私欲,只是圣人能管住自己。”
陆文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他才开口。
“我输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三局三输。心服口服。”
他转身,对林姓少年说:“道歉。”
林姓少年咬着嘴唇,走到虎子面前,鞠了一躬:“对不起。”
虎子愣住了。他看了看乐乐,又看了看林姓少年,挠了挠头:“没、没事。”
陆文清走到乐乐面前,拱手,深深一揖。
“周公子,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
乐乐摆了摆手:“没事。你学问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