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日头偏中时拐进县工业局家属院的斜坡,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出咯嘣咯嘣的脆响。
王满银把车停在自家院坝口,没往里开——院里地方窄,调头费劲。
秀兰抱着睡熟的牛蛋推开车门,娃的脑袋歪在她肩上,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匀净,小脸红扑扑的。
春杏先跳下来,回身去接虎蛋。虎蛋在车上颠醒了,迷迷瞪瞪揉着眼睛,站着不动,春杏一把将他抱下来,顺手拎出包袱。
“兰花,你跟嫂子先进去,我还了车就回。”王满银说。
兰花“嗯”了一声,从车里拎过包袱,领着她们往院里走。
秀兰回头望了一眼,王满银已经把车调过头,顺着斜坡往下开,吉普车屁股一颠一颠,拐过弯就没了影。
院坝里静悄悄的,正月里走亲戚的多,职工们大半还没回来。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墙角,枝桠上挂着没化的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兰花推开自家那扇木门,屋里冷火熄灶,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得重新生火做饭。
“兰花,你有身子,先带牛蛋歇会,我来弄。”秀兰把怀里的牛蛋往有些疲惫的兰花怀里一塞,又顺手拉过被子给娃盖好。
春杏牵着虎蛋一进家就东转西转,眼睛里亮堂堂的,回到熟悉的地方,连脚步都轻快了。
秀兰没歇脚,径直走到灶房,从瓦罐里舀出半盆白面,又从案板下摸出一块腊肉,又从柴房抱了些柴火进来……。
兰花坐不住,缓过一口气把牛蛋抱进厢窑轻轻放在炕上,用棉被裹严实,喊春杏和虎蛋过来看着弟弟,自己洗了手就过来帮忙。
生火、揉面、炒菜,秀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如今身孕反应轻了些,轻活还能搭把手。她拿过刀,把腊肉切成薄片,肥的透亮,瘦的亮,刀工利落。
秀兰蹲在灶口烧火,一手拉风箱,一手添柴,火苗舔着灶膛,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灶上压着水壶,不多时,壶嘴就滋滋冒起白气。
水开了,她一手提壶,一手拿筷子,边倒水边搅动陶盆里的白面,面粉遇热变得黏稠,淡淡的麦香漫开来。
等面稍凉,她洗净手,反复揉压,直到面团光滑紧实,不粘盆也不粘手。
“嫂子,你“大”你“娘”身子骨咋样?”兰花一边切菜,一边问。
““大”还好,娘还是咳,天一冷就重。”秀兰往灶膛添了根柴,“我留了些钱,让她去公社卫生院抓两副药,只怕她舍不得,又要攒着。”
兰花没接话,蹲到灶前,添了根柴。灶火噼啪响,映着她的脸。
春杏带着虎蛋进了东厢房,虎蛋蹲在炕沿上,好奇地盯着熟睡的牛蛋,小手想去摸又不敢。
春杏靠在窗框边,望着院坝外,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
她不知道叔父啥时候回来,只觉得回城啥都好,比山里舒坦多了。
快一点钟,院门吱呀一声响。王满银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包用草纸包着的点心,往桌上一放:“局里小罗给的,说是给娃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