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一
第一章账本
每月十号下午三点零二分,养老金到账的短信总会准时响起。杜明章摸索着从裤兜掏出那只屏幕有裂纹的老人机,眯眼看着银行来的数字:ooooo元。楼道里传来下棋老人的谈笑声:“老杜退休金这个数,够舒坦喽。”
他锁上手机,没有回应窗外的闲话。珠江的湿气正从木窗缝隙渗进来,墙上日历纸边沿卷曲如秋叶。四十平米的老屋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应和着远处轮渡的汽笛。
掉漆的木桌上,账本摊开着。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那些数字便从泛黄的纸页上浮起来:
“o日:北京儿子房贷oo
武汉亲家医药费oo
孙女芭蕾课oo
老伴理疗费oo
——”
计算器的液晶屏亮起最后一个“o”时,杜明章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桌上还摊着几封信:老家堂弟儿子结婚要“表示表示”,以前的学生患癌起水滴筹,街道号召给希望工程捐款……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三个鸡蛋,够吃到后天。后天是十二号,社区老年食堂有优惠套餐,十五元两荤一素。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铝壶底的水垢有半指厚。经过穿衣镜时,镜中人让他顿了顿——六十五岁的人,背已经有些驼了,但肩胛骨仍撑着洗得白的衬衫,像衣架一样硬挺。这是三十八年教师生涯留下的体态,站在讲台上必须挺直。
水烧开了。杜明章从铁罐里舀出最后一勺茶叶末,忽然想起什么,又穿上那双鞋底磨平了的塑料拖鞋,下楼去了。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冷白的灯。杜明章在烟柜前站住了。红双喜,十四元。他盯着那包烟看了很久,久到店员都投来疑惑的目光。最后他摸了摸裤袋,那里有两张十元纸币——明天的菜钱。
玻璃门开了又合,他空手走出来。珠江的风带着腥味吹过,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被潮气洇湿的泪珠。
第二章来电
电话是在晚饭时响起的。白菜炒鸡蛋刚出锅,老伴陈玉芬正把稀饭端上桌。
“爸。”儿子杜宇的声音从千里外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这个月房贷……可能要多五百。利率调整了。”
杜明章放下筷子:“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三十八年前他站在讲台上告诉学生“知识改变命运”,如今他的儿子在北京改变着房贷利率。命运有时候像个回旋镖。
陈玉芬小声问:“又加了?”
“嗯。”杜明章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吃饭。”
老太太的筷子在碗边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患类风湿十五年,手指关节肿得像冬天的树瘤,却还在用这些变形的手给孙女织毛衣——北京的冬天冷,她说。
饭后,杜明章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有两本存折,一本是工资折,已经停用了;一本是养老金的,每月十号热闹一次,然后迅归于沉寂。还有一张卡,是给儿子付付时办的联名卡,现在每月自动扣款。
他取出另一本笔记本——不是记账本,是通讯录。纸页已经脆黄,上面工整地写着每一届学生的姓名、毕业年份、联系方式。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是已经联系不上的;有些画了星号,是“有困难,需关注”的。
翻到最后一页,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经理吗?我杜明章。上次说的那个夜校兼职……对,教语文。一周两次课,晚上七点到九点。钱?按说好的就行。”
挂掉电话,他听见厨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陈玉芬在洗碗,水声掩盖了别的声响。杜明章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去歇着。”
“我能行”
“去。”语气是三十年前在讲台上的那种,不容置疑。
老太太擦擦手,慢慢挪回房间。杜明章站在水池前,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和身后墙上挂着的“市级优秀教师”奖状——年的,相框玻璃已经裂了条缝。
第三章夜校
夜校教室在城西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杜明章每周二、四晚上六点半出门,坐四站公交,穿过一条总积水的小巷,准时出现在讲台上。
学生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年龄从十八到五十不等。他们带着白天的疲惫和晚上的渴望坐在这里,学认字,学算数,学怎么写一封像样的家书。
今晚讲《背影》。杜明章把课文抄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落下,像细雪。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他读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扇嗡嗡转动,把湿热的气流搅来搅去。
讲到最后一段,他停住了。那个穿青布棉袍、蹒跚过铁道的背影,在灯光下突然如此具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小学没毕业的邮递员,用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驮起五个孩子的未来。父亲去世时,存折上只有三千块钱,却供出了一个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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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前排一个年轻姑娘小声问,“您怎么了?”
杜明章回过神,现自己在擦眼镜。他重新戴上,继续讲课。但心里那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
下课后,那个提问的姑娘等在门口:“老师,我叫小梅。我想我想给我爸写封信,他在老家。能不能教教我格式?”
杜明章看了看表,末班车十点半。“现在?”
“耽误您时间吗?”
他摇摇头,回到教室。小梅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爸,我在广州很好,老板包吃包住,每月能存两千。您腰疼别舍不得买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