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一半,她哭了。眼泪滴在作业本上,洇开了蓝色的字迹。杜明章递过去一张纸巾,什么都没说。三十八年教学生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泪——贫困的、离乡的、渴望改变的。
离开时已经十点。小巷没有路灯,杜明章打开手机照明,屏幕的微光勉强照出坑洼的路面。路过便利店时,他再次停下。烟柜里的红双喜还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触手可及的欲望。
这次他进去了,买了一包。拆开时手指有些抖,第一支烟点了三次才着。久违的辛辣冲进喉咙,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散进广州湿润的夜空。远处,珠江上的游船灯火通明,载着欢笑的人们缓缓驶过。那是另一个广州,年轻、富裕、充满可能性的广州。
而在这个昏暗的巷口,一个退休老教师抽着十四块钱的烟,计算着明天该怎么重新分配那本账本上的数字——儿子的房贷可能真的要加五百了。
第四章汇款单
周六上午,杜明章去了邮局。五个汇款单,排开来像一副扑克牌。
第一张,北京,oo。备注栏里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保重身体”四个字。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去年春节,住了三天,抱怨老房子太潮,说等明年攒够钱接他们去北京。明年复明年。
第二张,武汉,oo。亲家肺癌晚期,靶向药不在医保范围。女儿在电话里哭:“爸,我真没办法了”他能说什么?当年女儿执意远嫁,他站在月台上送别,说“受了委屈就回家”。如今委屈来了,家却回不成了——女婿下岗,外孙上学,一家人挤在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第三张,北京,oo。孙女莉莉的芭蕾课。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粉色舞裙,踮着脚尖,像只骄傲的小天鹅。陈玉芬把照片压在玻璃板下,每天擦三遍。
第四张,社区医院,oo。陈玉芬的理疗费。医生建议一周三次,她只肯去两次:“够了,能动了就行。”
第五张,最薄的一张,oo。老家堂弟儿子的礼金。附言里写:“恭贺新婚,伯父杜明章。”
营业员是个小姑娘,一边敲键盘一边偷偷打量他。这些汇款单的数额和目的地,像一个个谜题。最后她忍不住问:“伯伯,您这是资助贫困学生?”
杜明章愣了一下,笑了:“算是吧。”
走出邮局,手机响了。是学生李建军,那个患癌起水滴筹的。电话里的声音虚弱但激动:“杜老师,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谢谢您那三千块钱,等我能下床了,一定去广州看您”
“好好养病,别急着来。”杜明章说,眼眶有点热。
挂了电话,他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经过,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杜明章摸了摸口袋,还有二十块钱——夜校的兼职工资昨天结了,八百,够下个月的水电煤气。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包好。陈玉芬爱吃这个,说酸甜,开胃。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这座城市在眼前流动。三十八年了,他从一个外省青年变成广州人,在这里成家、立业、退休,然后把所有的牵挂又分散回全国各地。北京、武汉、老家,还有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学生们——他们像他种下的种子,有的长成了树,有的还在挣扎着芽。
而他,是这个庞大根系里最老的那一截,深深扎进泥土里,输送着所能输送的一切养分。
第五章裂缝
裂缝是在十一月出现的。
那天杜明章正在夜校上课,手机在讲台上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按掉了。下课后回拨过去,对方说是社区医院的护士。
“杜伯伯,您爱人刚才在理疗室晕倒了,现在已经醒了,您别着急”
杜明章赶到医院时,陈玉芬正靠在病床上喝粥,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月光。医生把他叫到走廊:“杜老师,您爱人的类风湿已经影响到心脏了,必须系统治疗。理疗只是辅助,要配合药物,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住院要多少钱?”
“押金五千,后续看情况。”
杜明章点点头:“我明天来办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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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陈玉芬抓住他的手:“不住院,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听医生的。”他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晚上回到家,杜明章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两张存折,一张卡,还有一沓现金——夜校的兼职工资,原本准备下个月汇款的。他数了数,一共四千二。
还差八百。
他翻开账本,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游移。儿子的房贷?不能动。亲家的药费?不能动。孙女的舞蹈课?孩子眼里的光,不能熄。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本月结余”那一栏:o。
窗外的珠江静静地流,货船的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金色尾巴。杜明章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起身,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省特级教师”奖章,几本已经绝版的教案集,还有一叠信——学生写来的,最早的一封是年。最下面,是一个红绒布小袋。
他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金戒指,一对金耳环。陈玉芬的嫁妆,三十八年没离过身,除了生孩子那两次。她说等莉莉出嫁时给孙女。
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杜明章记得买它的情景:年,他刚转正,用三个月工资在国营金店买的。陈玉芬戴上时哭了,说太浪费。那时候她的手指还是纤细的,没有肿胀,没有变形。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杜明章深呼吸,接起来。
“爸,莉莉下个月有汇报演出,您和妈能来吗?机票我买。”
他听着儿子兴奋的声音,目光落在戒指上。“下个月看看吧。你妈身体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严重吗?”
“不严重,老毛病。”杜明章顿了顿,“小宇,如果如果爸有急用,你那房贷能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爸,我这个月刚升了部门副经理,应酬多了,开销也大了。而且莉莉马上要考级,教练说最好加私教课,一小时四百”